舅舅在廣場上被王成拉住,舅舅感激涕零地問王成,他能拿出什麼東西來對工作組表示感謝。
「這個色爾古村哪一家子能拿出東西來對我們表示感謝?」
「那怎麼辦?」
「有倒是有。現在舊軍衣是最值錢的了,人人都想要舊軍衣。」
那天中午,廣場邊的學校牆壁上貼出我的那篇作文,我看到父親也在人群裡,換上了平時的服裝,對這篇他自己構想出來的文章露出茫然的神情。此時,我和父親都不知道舅舅偷走那套軍裝送給了王成,也不知道王成和他一家竟把這件事四處張揚,或許是因為送了舊軍衣,王成替父親說了情,才沒有被刑罰處置。這些傳言,使父親備受比進監獄更加深重的恥辱。
在父親看來,舅舅的這種行為是無法讓人原諒,不能寬恕的。這種行為替另一家族增加了無尚光榮,而把父親曾經名聲響亮的家族置於母親他們柯基家族一樣的地位。這種家族為了吃飯活命,會做除了殺人之外的所有事情。
那時父親還不知道這一切。他站在廣場上,欣慰地看著我的第一篇文章張貼在我們村子的廣場旁邊。mpanel(1);
章老師又按照吩咐,把外公澤尕爾甲寫了字的那張主席畫像張掛起來。畫像被煙燻成了茶色,太陽照上去,茶色轉換成淡淡的金光,外公用淡藍的墨水書寫的藏文優美頌詞更是金光閃閃,燦爛奪目。我的漢字短文和外公的優美頌辭在人群裡引起了許多讚歎。
我看到性情孤傲的父親在拼命抑制因這些讚歎引起的激動。
到後來,一些和外公年歲相當難得出門的老人也來了,他們耳聾眼花。人家對他們講述眼前的事情時對著他們的耳朵大叫大嚷。他們大張著昏花的眼睛,不斷地點頭、點頭,然後低聲自言自語。他們的話語天真幼稚,彷彿出自兒童的心中。
「要是以前,澤尕爾甲的這個外孫肯定是個了不得的喇嘛。」
「高貴的門第裡總出聰明的後代!」
「為聰明的娃娃祝福!」
「祝福!」
「祝福!」
那天,這群老人是最後從廣場上散去的。從他們顫抖的背部就可以猜出他們臉上為別人感到幸福的表情。他們的柺杖在陽光下閃爍著明亮的光芒。因為耳聾眼花,老人們生活在一個真誠的世界。因為這個,在我的這組將不斷接觸到人、人生、人心的糟糕方面的小說裡,將不把描寫惡、軟弱、苦難作為目的,也不在這裡描述廣場上曾經發生的一些叫人感到不愉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