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孽緣 阿來 第2頁,共2頁

但王成勇敢地表示了反對意見。「不能放,必須先拘留起來。」

晚上,章老師被擠出了那間房子。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在他的相好那裡過夜。自此,章老師和那女人的關係在村裡人眼中有了合法性質。王成回了家。當夜他家的喜慶氣氛和我家的悲涼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母親要我為舅舅和父親到外公澤尕爾甲那裡去卜上一卦。我去外公那裡時,遇到章老師,他要我趁便取來舅舅家裡那幅主席畫像。

去外公那裡要穿過一片麥地。麥浪翻沸時,輝映著星光,像一條惡龍騰挪時鱗片上險惡的光澤。

那天我想殺了外公。

屋裡黑咕隆咚的。我聽到外公坐在黑暗深處哭泣。

我點亮銅盞裡的燈草。

外公盤腿坐在那裡,張開沒牙的嘴巴哭泣。枯乾的軀體裡大概已沒有任何水分了,他哭著,但眼裡沒有一滴淚水掉落下來。

他說:「阿來,我沒有我預想的那種死亡了。」

他預想的死亡方式和眾多僧侶冀求的死亡方式一樣。那就是吃飽喝足由親屬或教眾供奉的食物,滿足了對糧食以及潔淨飲水的渴求,坐在滿是歲月積塵的厚厚的墊褥上,靜待靈魂悄悄脫離肉體。蠻得輕盈透明。但現在不行了。

「外公,你占卦了嗎?」

「不用占卦我也知道,我將凍餓而死,就像你舅舅那些死在青黃不接季節裡的羊子。」

外公的臉上沒有眼淚,鼻孔下卻掛著一}留清亮的閃著玻璃光澤的鼻涕。

「你幫我站起來。」

我就幫他站起身來。他無力地揮了揮手,又跌坐在地下,再次張大嘴巴哭泣起來。他的哭聲十分接近於吟誦經卷的聲音,模糊、悠長,又相當洪亮。我聽著他這底氣十足、訓練有素的聲音,知道他不會立時死去。這一天夜晚因此具有恐怖色彩,我不敢離開這間遠在村外的屋子。

外公停止了哭泣,雙目炯炯地注視著我。起初他的眼光還給我一種臉膛被火燒灼,被毒蟲叮咬的感覺。

漸漸地,臉、腦袋都麻木了。我睡著了。

但我不敢肯定自己真的置身於夢境,因為所有一切都在這間住著兩個過去的和尚的屋子裡發生。先是一朵邊緣整齊舒展的雲彩降落下來(從哪裡降落下來?),後來就不是雲彩了,是毛主席像和那光潔的白襯衫,但又看不清領袖的面容。然後是外公,還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只是腿腳顯得從未有過的靈便。

他說:「你阿爸和舅舅從監獄裡寄錢來了。」果然,外公撒給我一沓票子。票子在空中翻飛。當我在地上捂住了一張時,一張張票子從虛空中像飛機一樣向我俯衝而來,而且伴以《北京的金山上》的樂曲。票子們悄行的速度很快便超過了我清點的速度。轉眼間,我就被票子壓倒了。現在,這些票子有了體積也有了質量,源源不斷地壓下來,我感到窒息。我要呼喊外公來救命,卻發不出聲音了。黑暗裡外公蜷縮著一動不動,一雙眼光閃閃,像只貓頭鷹一樣……這個過程延續得很長。我在夢中眼睜睜地看到一片稀薄地光芒從黑暗中衍生、滋長,最後,那雙眼睛終於消失了光芒。

天亮了。

我小心的取下那幅惹了麻煩地畫像。

外公也醒了。

他開始用雙手摩擦臉部的皮膚。每天,他都要以這種方式檢查自己血液的熱量。他不吩咐我為他準備早茶。

我把我的夢告訴了他。

他聽了搖搖頭,說:「這種夢以前肯定沒人做過。」

然後就不再言語了。

我終於走出了那屋子,不論前面等待我的將是什麼。

呼吸著田野上不論高低貴賤都可以自由呼吸的清新空氣,迎著初升的朝陽,我邁開了輕快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