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孽緣 阿來 第2頁,共2頁

舅舅和父親回家來了。舅舅說公安局的人明天就要來了,「阿來替我去放羊子,我等他們」。

父親說阿來必須上學。

「他們肯定要來抓我。」

「那詩是我寫的,你一個臭小和尚寫得出那麼漂亮的詩文?」父親說。臉上又現出若巴家族傳統的傲慢神情。他說:「你們當媽媽當舅舅的都要記住,阿來必須上學,要是太窮有人要買你們的眼睛你們就賣你們的眼睛。至於阿來的弟弟,要具有其他的本事。」

第二天一清早,舅舅的羊群就四散在山坡上了。

父親開啟箱子,取出壓在箱底的那套破爛的但比色爾古村裡任何東西都潔淨的舊軍服穿上,還仔細地洗了臉。

父親坐下來,安然地享用早茶。母親的舉止更為恭謹,更為小心翼翼。早餐出奇地奢華。糌粑上撒了奶渣,奶渣上有新撇下的湛黃奶油。茶裡摻了奶,並散發出生薑片的香味。還有厚厚的麥面饃、牛肉乾。

吃完了,父親從衣兜裡掏出一枚軍功章交給母親,另一隻手搭在我頭上。他的眼裡流露出難得的溫情:「這個交給阿來,叫他記住他的父親。」

母親雙手接過緞帶已褪色的黃色勳章。

父親笑了,說:「我還記得起你的樣子,我從部隊上回來那會兒你的樣子。」

我看到母親不是低下頭,而是仰起臉來,輕輕合上了雙眼,彷彿這樣一來也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模樣,看到自己年輕時和那個自信英武的軍人,那個頭人後代相愛的情景。我第一次發現母親有那麼修長的漂亮睫毛。母親原來十分漂亮這一事實令我驚異,就像父親單薄瘦小的身軀卻總是那麼精悍倔強一樣使我感到難以理解,因為按照舅舅斯丹巴的人生信條,我們除了活下去的願望以外,不會再擁有其他美好的東西。

「我曉得你不想再在這地方過了,這裡有這麼多熟悉你家世的人,你走吧。有一個誰也不認識你的地方在等你。以後我叫你兒子來找你。」母親睜開眼,平靜地說。

「我會寫信來的。」

「阿來會給你寫信的。他是你的兒子。」

「你可以改嫁。」

母親淡然地說:「我也想了,要是那人對我們的娃娃好的話。」

父親嘆息了。

隨後他說:「不好也不要緊。我的娃娃要不怕人家對他不好。」

我看著父母平靜地交談,看到父親在家裡頭一次獨自享用了這麼多東西,臉上全無愧怍之色。不包括肉和奶油,他起碼吃掉了整整一天的食品。肉和油是過節才有的。吃完了,也談完了。他響亮地嘖著嘴,然後吩咐母親:「牙籤。」

我想我是看到我未曾謀面的爺爺的形象了。

母親到門角的掃把上折下一小截細枝遞到父親手上。父親仔細地剔了牙。父親有剔牙的習慣。所以他張口說話時沒有村裡男人們口中那種臭烘烘的氣息。

父親身上的潔淨癖性總是給人一種乖張而又古怪的感覺。

直到正午,父親都穿著一身潔淨的舊軍服,坐在村中廣場上那根老木頭上。腳邊是最後一條沒被裁製成我的褲子的舊軍被,一條軍被結結實實方方正正地捆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