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聽見父親表示同意。
這是舅舅和父親這兩個過去的敵人,永久的親戚面對面坐下來,彼此毫無戒備地娓娓交談。舅舅對父親如此信任,也使我感到驕傲。這兩個男人一個誠摯,一個堅忍,他們低沉深長的語調像是一雙粗礪的手掌,順著我的脊骨與神經上下滑動。這種男人之間的交談像雕琢出自然面貌的強勁風雨。我說過我的腦袋偏偏在這時嗡嗡作響,身子越來越沉重,彷彿正往黑洞洞的地底墜落,以一種十分緩慢的速度,讓你感到非常漫長的時間。啊,恰恰是這種時候,靈魂輕盈起飛,穿過村子的歷史,家族的歷史,人心的歷史,悠悠扇動翅膀,(翅膀是什麼顏色?闊大還是修長?)看見經歷過的和未曾經歷過的往事在身上變成一片翻騰不已的霧的海洋。海洋上面有兩個親人對坐,娓娓而談。
阿爸,阿爸……
阿古斯丹巴……
我在心裡悄然呼喚。
我沒有號啕出聲,只有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睫毛下滾落下來,上面閃爍著晶瑩的陽光。表姐次準哭了,流著美麗的童女寶石般的淚水。
表姐伏到了舅舅膝上。我的腦子恢復了正常。姨父、姨母、母親,尤其是表弟一臉困惑神情,他們頻頻互相窺視,不明白舅舅和父親怎麼在這種時候回憶往事。
姨媽說:「他們瘋了。」姨媽長得很胖,三疊下巴直接擱在領口上面。她經常說她吃水也會長胖。她喜歡這樣在瘦削的父親面前顯示她的優越,她說以前頭人吃肉就長胖,現在頭人後代沒有肉吃,變成了冬天的乾柴。
母親說她xx子發脹,不久前我的一個還沒有名字的弟弟因為肺炎夭折了。母親吃了羊肉,發了奶,但吃奶的娃娃已經死了。母親悄悄啜泣,那聲音像一隻蒼蠅在屋子裡來回飛翔。
父親盯了母親一眼,那隻蒼蠅就落了下來。
父親突然叫我拿來書包。他耐心地替我削尖了鉛筆。說:「拿著,我念,你寫。」父親一邊摳著頭皮一邊一字一頓地念出了我的第一篇作文。這篇文章是這樣的:我敬愛的舅舅斯丹巴,熱愛最最敬愛的毛主席。
他給人民公社放羊。老鷹抓走小羊時,他都哭了。我幫他放羊的時候,他看到太陽出來,說就像毛主席一樣。他家裡有一張毛主席和各民族小朋友在一起的像,他說毛主席是那些娃娃的父親,我們就像那些娃娃一樣。他以前學字為了唸經,現在,他寫了歌頌毛主席的詩……
寫到這裡,父親叫我把作業本貼在牆壁上,在那裡抄寫印在毛主席像下的漢文頌詞。我用正楷抄寫,並不時用唾沫潤溼筆尖以加重筆畫,以使這段頌詞和文章中其他部分割槽別開來。頌詞說:「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的恩情大,河深海深不如共產黨的恩情深,爹親孃親不如毛主席親。」
抄完了,父親說:「你自己想個文章尾巴吧。」他又對舅舅說:「漢文的文章,尾巴是考究的。」
「不講韻律?」
「好像不……太講。」
我的文章的尾巴是這樣,「舅舅說,以前我是萬惡的土匪,毛主席救了我,我要做人民公社的好社員。」
父親對舅舅說:「這下你就不會坐牢了。只是殺掉了羊,你就說羊被人偷了。」
「誰偷?」
父親想了想說:「就說仁欽吧。」
「不能這樣。」姨父仁欽說,「你真沒有良心,雍宗。」
「他有。」舅舅說。
「不能這樣。」母親說。
「那怎麼樣?」父親問。
「我沒偷,為什麼說是我?」姨父說。
「人家會相信。」
「那就說你自己。」
「說我,我不怕。」父親頗為自得地說。「說我殺人有人信,說我偷東西是沒人信的,你信嗎?仁欽貢波。」
姨父搖搖頭。
「那就只有說你了。」
姨父絕望地說:「羊子是大家吃的!」
「那沒辦法,只有你才有偷竊的名聲。」
姨媽對母親說:「我們倒霉,有你們這樣的親戚!」
「我們」,父親說,「倒貼給你們家賠羊的工分。」
姨父搖搖頭,繼而又點點頭。「好吧。」
在當地習俗中,早已默許了那麼幾個家族的人有偷竊行為,因為這是他們家族行為的一個組成部分,有了這樣的部分,家族傳統才完整。這就是說,人們對你的行為不一定用某一固定不變的準則為依據來評判,更多的情況下,你的行為若超越了自己的家族傳統才是大逆不道,才是惹人非議的事情。比如允許父親心高氣傲,以延續頭人家族的貴族氣派;允許舅舅和外公的潔癖盡情表現,而使其他人生活中的骯髒更加突出;自然也就允許姨父保有他們家族的偷竊習慣,前提是不傷人害命,不翻牆撬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