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孽緣 阿來 第2頁,共2頁

「我寫有關毛主席的詩用詞十分漂亮,當然,那詩是人家的意思。一本書上說,詩是我們自己心靈的朋友。」外公像毛驢一樣滑稽地動動耳朵,說:「想想誰是自己心靈的好朋友,想想……」外公慢慢閉上雙眼,臉上保持著天真爛漫的笑容。

舅舅說:「他已經瘋了,他。」

大人們誰也沒有說話。我們幾個娃娃看著外公那副笑彌勒模樣忍俊不禁,跟著笑了起來。表姐大笑時,露出兩枚雪白尖利的犬齒,那時我十分熱愛這兩顆犬齒。表弟笑起來卻是一副呆頭傻腦的樣子,可能是缺少尖利雪白閃著珍珠光澤的犬齒的緣故。表弟阿呷還淌口水。我大他一歲,我時常在心裡說他不是個乾淨的娃娃。我就是喜歡用這種方式表示我的成熟,我的大人氣。有句藏語俗諺說:窮人比富找比自己更窮的人。這句話也可譯成這樣:怎麼產生富足的感覺?站在更窮的人面前。

外公又很響地拌了一下嘴唇。說:「我們這裡阿來該知道詩是心的朋友。斯丹巴是不知道的,他不知道,他只不過是小和尚。」外公伸出小拇指,在自己眼前晃動一下,又晃動一下,咳咳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可以聽到湧塞在他喉嚨中的幹痰在跳蕩,「他背水,砍柴,打掃馬廄,可就是沒有接近過叫詩的東西。」

外公又做了一個男人對女人表示輕蔑的極其下流的手勢。

舅舅低下頭,說:「看,以前誰見過他這樣?老糊塗了,瘋了。」

「這沒什麼要傷心的,反正老了。」

「這樣他已經享了你不少福了,哥哥,他自己又無兒無女。」

「我想是這樣。」舅舅對我們大家深深地埋下了他那淨光的腦袋。

舅舅的腦袋剃光後顯得十分尖削。

姨父仁欽突然悄悄對父親說:「柯基家的腦殼。」

父親笑了。

姨父仁欽摘下帽子,露出輕易不肯示人的禿頭,一本正經地對父親和我們大家說:「要漂亮還要算雍宗你們若巴家族的腦袋了。這樣。」姨父的手在自己腦袋上比畫有時遠離頭皮,有時又努力用手掌擠削凸起的地方,要是他手中有把刀子,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在自己腦袋上做些削高補低的工作,以使他的腦袋變成我們若巴家的方正的頭人腦袋。

大家都笑了。

連舅舅自己也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母親撩起衣襟揩去笑出的眼淚,起身翻動鍋裡的羊肉,姨父問:「熟了嗎?」

「可以了。」母親說。

舅舅起身從裡屋取來幾隻瓷盆盛羊肉。

這是五月,山裡的春天剛剛來到,這個季節的羊子很瘦,羊肉沒有多少肉的味道,常吃肉的嘴巴可以從中嚐出青草和水的濃重腥氣。一個比外公還老還智慧的漢人孔子說三月不知肉味,那時我們就常常如此,因此,感覺到口的羊肉十分鮮美。

舅舅依然坐著,臉上神情莊嚴肅穆。

他看著我啃掉了肉,還想吸出骨頭裡的骨油。外公掉光了牙齒,只能喝湯,他喝湯時發出「嵫嵫溜溜」

的聲響,總之,吃起肉來人人都和吃平常食物的吃相不大一樣。大家都齜牙咧嘴,一副永遠不會饜足的神色。只有父親的吃相比平常更為莊嚴。使父親難以忍受的好像不是生活中的艱難困苦,而是享受。在那些年頭,吃肉是一種超凡的享受。

母親放下啃得雪白的羊拐骨,發出了舒心的笑聲,她這才看見舅舅什麼都沒吃。

「阿哥啦,阿哥斯丹巴,你也吃吧。」

「不」,舅舅說,「你們吃吧,我吃不下自己偷來的東西。」

姨父一下子放下了手中的肉,「偷的?」

父親卻毫不動容地吃著。

舅舅又說:「你們不要管我,吃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