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孽緣 阿來 第2頁,共2頁

「你回了家要好好看待媽媽。」

父親回答說:「我會的。」

舅舅吐了口長氣,又說;「生一個有出息的娃娃。」

然後,大步跨進了俘虜行列。後來,他被判處徒刑,1961年才刑滿回家。

舅舅對我的臉細細端詳。羊子四散在坡上。我們看著山下的村子。看到人們從地裡回家,屋頂上飄起炊煙。看到炊煙漸漸消散。看到人們出現在人民公社的地頭,男人們修理籬柵,女人們在地頭路邊補種亞麻與向日葵。他們的歌聲就像緩緩流過的時日一樣深厚悠長。

「阿來。」

「嗯。」

「在監獄裡那陣我就想像我妹妹的兒子的樣子。

有天早上我突然醒來。活佛收我為弟子時聽到的頌辭湧上了喉頭。頌辭就那樣湧了上來。好像不是我說出它們,而是它們自己衝開了我的嘴巴。我看到鐵窗外那株槐樹開花了。我就曉得你是我想像的那個樣子。

你已經生下來了,生下來了。「

我放下連環畫《鐵道游擊隊》,輕輕牽動舅舅的衣角。他叫我倚著他看書。我又看了一本。那本連環畫的封面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兩個越南紅小兵擊落了樹上一隻巨大的蜂巢,幾個美國兵在野蜂的追擊下,用長滿長毛的手抱住腦袋哇哇亂叫。

下午,我們趕著羊群下山。

外公澤尕爾甲坐在井泉邊上。這個習醫的老和尚好像在專注地眺望西方的絢麗晚霞,又好像在注視腳前泉井中翻起的珍珠般的泡沫,以及那隻浮在水上的潔淨自然的樺皮水瓢。澤尕爾甲半僧半巫,聲稱常從一些聰敏動物那裡獲得靈驗的醫術。他聲言他拿手的去掉眼球上白翳的方法,就是從蛇受到啟發的,後來又說是得自一隻不能唱歌的畫眉。他對我說:「孫子,過來過來。」

我不情願挨近他,怕嗅到他身上乾燥皮膚的味道和朽腐的羊毛織物的味道。這種味道和深山大剎中蛛網和浮塵的味道完全一樣。

他鷹爪一樣的手揪住我,詭秘地對我說:「我的醫術來自一隻紅狐和一隻白狐。」

我想外公已經瘋了。

我把手伸到他眼前,說:「看看這是什麼?」

他嘿嘿地笑了,嘴裡衝出的氣息彷彿來自乾旱田野。我想這個老頭肯定被拆卸開過,被他那種靈驗的醫術與奇奇怪怪的思想拆開過。他的內臟一定掛在什麼地方風乾了,又重新填進了他的胸腔。我的外公像一尊乾燥潔淨的蠟像一樣閃閃發光。那天他坐在他擦拭得十分明亮的紫銅便壺上,嘿嘿地笑了。

「你的小小的嫩手才是蓮花一樣的手掌吶。」

這天,羊子走到外公面前的泉水跟前時,他憤怒地揮杖擊打水面,羊群驚異地離開了泉水。他突然一閉眼睛,並像小孩一樣張大了嘴巴,哭了,哭聲像羊子叫喚。他攥住舅舅的手說:「我看到你們回來了,我夢見了阿來被一隻神鷹叼走。夢見你胸前開出了紅色花朵。」

舅舅像安撫小孩一樣,跪下來連連親吻外公的額頭。

外公哭訴說,他的頸項上生了疔子,痛得鑽心。

他想自己治療,想起藥方卻忘了咒語,好容易記起咒語時,藥方又從腦子裡溜掉,從心裡溜掉了。

舅舅對我說:「你外公老了。」

我感覺一段曾經飽含水分的木頭正在乾枯。後來外公死時,身軀縮得更小了,他的屍體蜷曲起來,勾手曲膝,蜷曲成了嬰兒在母腹中的形狀。

這個已經死去的老頭我們叫他外公。其實他是舅舅父親的哥哥。和我們的親外婆沒有特別的關係。我要把他寫進小說,實在想不起漢語中對他這種長輩是怎麼稱呼,便問一個漢族同行。

「就叫外公吧。」他想了一陣之後說,說得很沒有把握。

外公是個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