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來,那天我們八個人伏在柳樹叢中,和他們只隔一條小河。他們的大部隊在後面。他們四個人是前哨。你父親就在他們裡面。他們下了馬,叫馬飲水。
馬聞到了生人的味道不肯飲水。馬是很聰明的。世界上就是人死到了跟前也不知道。「
我父親下了馬,馬卻繃緊了韁繩要離開河岸。父親起了疑心。對岸那片柳樹林過於安靜了,連鳥鳴的聲音也稀少。他暗暗推開了槍上的保險。他感到了卡賓槍上飽滿的彈匣的分量。父親是老兵了,只要槍支在手,彈藥豐富,就不會感到驚慌。
父親向後面的大部隊發出了安全訊號。
遠處大隊騎兵賓士的聲音使他安下心來,也使有預感的戰馬安下心來。四個騎兵在河邊一字排開,解開衣釦。馬頭伸向河水時平靜的水面蕩起了層層漣漪,對岸樹叢中暗伏的槍口對準了他們的胸膛。那些槍口隨著槍手的呼吸輕輕晃動。
「阿來。你不知道被槍瞄住的感覺。被瞄準的地方就像有一溜螞蟻叮咬一樣,癢癢的,還有點點刺痛。
你阿爸是最後一個踏上河岸的。我槍法好。槍法好的一個對一個。槍法差的三個對一個。我瞄準時才認出了他——色爾古村頭人的兒子。擊發時,我動了動託槍的拇指.結果只打飛了他的帽子,你父親立即跳到一匹死馬背後。我救了他。「
舅舅沙啞著嗓子嘿嘿地笑了。
「他們大部隊趕到時,機槍子彈落在我們後面很遠的地方。」
舅舅不提他們餓急了停下來,輕而易舉就成了俘虜。
先是機槍子彈把他們壓在地上。然後,碉堡裡傳來喊聲,叫他們把槍支放下。
「向東!向東,三分鐘內!」
東邊有一隊解放軍等著押解放下武器的俘虜。一些人爬到他們的槍口下,舉起雙手。舅舅舉起雙手時,發現自己正好站在父親面前。這時,碉堡裡的機槍壓低了,發出得意的咯咯歡笑。拒不投降的土匪有的被打得往空中彈跳起來;有的發出了驚詫的叫喊。
舅舅叫父親:「雍宗,你放了我。」
父親搖搖頭。
「在河邊我只打掉了你的帽子。」
父親眼中突然生起了一股可怕的綠光。那次河邊三個尖兵四匹戰馬一齊倒下,只有父親死裡逃生。那天,和父親一起出來的一個同村戰友又拖槍逃跑,父親便受到懷疑。父親的預備黨員資格被取消了,雖然提升他做了戰鬥班副班長。父親惡狠狠地把鋒利的馬刀抵在舅舅腰上,說:「你再說話!」
「我不說了。」
「說吧,說吧。你這個土匪。」
「不說了。解放軍寬大俘虜。」
「土匪!」
父親還把槍機弄出了嘩嘩的聲響。
舅舅又說:「解放軍寬大俘虜,同志寬大俘虜,我是受苦人出身。」
父親說:「老子不是解放軍同志,老子也是土匪!」
舅舅抹掉光頭上的汗水,放低了聲音:「那我們一起跑吧。」
父親「噗哧」一下笑了。槍托落在舅舅脊樑上。mpanel(1);
直到軍營門口,父親才低聲告訴舅舅:「槍斃你之前叫你曉得,我和你妹妹好了。打完仗我要回去娶她。」
舅舅呆愣一陣,咧咧嘴唇。
舅舅稀稀拉拉的鼻涕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