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孽緣 阿來 第2頁,共2頁

他這才愜意地嘆息了一聲,像一個臨死的人一樣。

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眼睛。那日子我確實以為他就要死了。

陽光與風驅散了山間地濛濛霧氣,群山與草原邊緣的城鎮出現在遠處。刷經寺鎮上除了鎮上所有的一切之外,還有一座陸軍醫院,一座軍營和一座漂亮的烈士陵園。我父親曾在那所醫院治過傷,那座陵園裡有他的戰友。

「你父親恨我。」

「我說我不知道。」

「你母親對我說過他恨我。我有病,還有我那是沒有把他打死。」

我靈感突來,說:「也許就是恨你當時沒有把他打死。」mpanel(1);

這句出自八歲小孩之口的話立即產生了強烈效果。舅舅翻身坐起,說:「阿來,阿來,你這話不是當真吧?這話像是我當年發了昏說我看見經書中寫過的鹿,是那樣嗎?」

「是的,阿古丹巴。」

忽然,我們身後一股厲風捲過,回頭時,剛好看到一隻鷹衝到地面,伸出了黑色的尖利爪子,看到爪子刺進了早上才脫離母體的羊羔的兩肋,看到了血。鷹轉瞬間騰空而起,向遠處的樹林飛去,剩下羔羊無助的細弱叫聲在空中飄蕩。羊群騷動一陣又安詳地吃起草來。溫順的羊子們一副老成持重,對死亡毫無感觸的模樣。

就在這天早上,草上的霜針還沒有被陽光融化。那隻臨產的母羊叫聲淒厲。舅舅叫我轉過臉去。母羊的叫聲變了,低沉而又深長。群羊在早上料峭的寒風中和我一起輕輕顫抖。待我轉過臉時,看見母羊正在替剛剛落地的羊羔舔淨身上的血汙。舅舅正掰碎了晌午的饃饃撒在母羊跟前,我便防止其它羊子前來爭搶。

中午,我們給母羊送去了鹽和熬過的茶葉。

現在,那隻母羊靜默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產後的血在兩隻後腿上結成了硬塊。

我不知道,它對在遠處樹林中在鷹的利爪下化為碎片的小生命有無感覺。

人不知道羊子的事情。

後來,我才明白人也不太知道人的事情。這一點,舅舅和父親都深有同感。

那隻鷹又出現了。它不再四處盤旋,它直衝雲端,在高空中平展了翅膀,懸浮在那裡。陽光把它放大的影子投射到地上。

「風是它的酒。」舅舅說,他的眼睛又像群羊的眼睛一樣沒有了神采。

「你阿爸恨我。」舅舅又說。

我聽見他喉間呼嚕呼嚕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