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卻沒有任何被這歡樂而又痛苦的聲音打動的一點跡象。沒有一點風,雪很沉重地一片片墜落下來。只有格拉感到自己正被那聲音撕開。從此,作為一個男人,他就知道,生產就是撕開,把一個活生生的肉體。
格拉往上山走,積雪在腳下咕咕作響,是在代他的心發出呻吟。想到自己初來人世時,並沒有一個人像自己一樣心痛母親,眼淚就嘩啦啦地流了下來,當他進入森林時,母親的叫聲再也聽不到了。
格拉又找到了他們的腳印。
他努力把腳放進步幅最大的那串腳印裡,這使得他腿上被凝血粘合的傷口又開裂了。熱乎乎的血像蟲子一樣從腿上往下爬行。但他仍然努力邁著大步,微微仰起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不知為了什麼而開心的笑容,因此顯得迷茫的笑容。
槍聲。
陰暗的森林深處傳來了槍聲。也許是因為粗大而密集的樹,也許是因為積得厚厚的雪,低沉暗啞的槍聲還不如母親臨產的叫聲響亮。格拉呆立了一下,然後放開了腳步猛跑起來。沉悶的槍響一聲,又一聲傳來。起初還沉著有序,後來就慌亂張惶了。然後,是一聲淒厲而有些憤怒的慘叫在樹林中久久迴盪。格拉越跑越快,當他感到就要夠不上那最大的步子時,那些步子卻變小,戰戰兢兢,猶疑不前了。
格拉也隨之慢慢收住了腳步。眼前不遠處,一個巨大的樹洞前仰躺著一個蠕動的人,旁邊俯臥著一隻不動的熊。這幾個膽大妄為又沒有經驗的傢伙竟敢對冬眠的熊下手。而另一隻熊正拖著一路血跡在雪地上追逐那幾個傢伙。其中兩個傢伙,竟然一直往下,撲向一塊窪地裡去了。在我們機村,即便一次獵都沒有打過的女人都知道,猛獸被打傷後,總是帶著憤怒往下俯衝,所以,有經驗的獵人,都應該往山坡上跑。但這兩個嚇傻了的小子卻一路往下。那是汪欽兄弟倆,高舉著不能及時裝藥填彈的火槍往窪地裡跑去。開初,小小的下坡給了他們速度,熊站住了。這隻在冬眠中被驚醒,同伴已經被殺害的熊沒想到面前的獵手是這樣蠢笨。
擺脫了危險的同伴和格拉同時高叫,要他們不要再往下跑了。
汪欽兄弟依然高舉著空槍,往積雪深厚的窪地中央飛跑。斜掛在身上的牛角火藥筒和鹿皮彈袋在身上飛舞。熊還站在那裡,像是對這兩個傢伙的愚蠢舉動感到吃驚,又像是一個狡猾的獵人在老謀深算。
格拉又叫喊起來。
晚了,兩人已衝到窪地的底部,深陷到積雪中了。他們扔下了槍,拼命往前爬。
格拉撲到和熊睡在一起那人跟前,撿起了槍。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端起槍來,他端著槍的手,他的整個身子都禁不住顫抖起來。他嗅到了四周彌散的硝煙味道和血的味道。在機村,那些有父兄的男孩,很小就摸槍,並在成年男人的教導下,學會裝彈開槍。格拉這個有娘無爹的孩子,只是帶著從母親那裡得來的顯得沒心沒肺的笑容,看著別的男孩因為親近了槍而日漸顯出男人的氣象。現在,他平生第一次端起了槍,往槍膛裡灌滿火藥,從槍口摁進鉛彈,再用捅條狠狠地捅進槍膛,壓實了火藥,然後,扳起槍機,扣上擊發的信藥,這一切他都飛快完成了。這一切,他早在村裡那些成年男子教自己的兒子或兄弟使用獵槍時一遍遍看過,又在夢裡一次次溫熟了。現在,他鎮定下來,像一個獵手一樣舉起槍來,同時,嗅到了被搗開的熊窩溫熱腥羶的味道。那熊就站在這種味道的盡頭,在雪地對映的慘白光芒中間。血從它身子好幾個地方往下淌。
受傷的熊一聲嗥叫,從周圍樹木的梢頭,震下一片迷朦的雪霧。熊往窪地裡衝了下去。深深的雪從它沉重身體兩邊像水一樣分開。
槍在格拉手中跳動一下。
可他沒有聽到槍聲。只感到和自己身子一般高的槍往肩胛上猛擊一下。
他甚至看到鉛彈在熊身後鑽進了積雪,犁開積雪,停在了熊的屁股後面。那幾個站在山窪對面的傢伙也開槍了。熊中了一彈,重重地跌進了雪窩,在窪地中央沉了下去。但隨著一聲嗥叫,它又從雪中拱了出來。它跟汪欽兄弟已近在咫尺了。
格拉扔掉空槍。叫了起來:
「汪!汪汪!」
「汪汪!汪!」
他模仿的獵犬叫聲歡快而響亮,充滿了整個森林,足以激怒任何覺得自己不可冒犯的動物。如果說,開槍對他來說是第一次的話,那麼,學狗叫他可是全村第一。他在很多場合學過狗叫,那都是在人們面前,人們說:格拉,叫一個。他就汪汪地叫起來。聽到這逼真的狗叫聲,那熊回過身來了。格拉感到它的眼光射到了自己身上。那眼光冰一樣冷,還帶著很沉的份量。格拉打了一個寒噤,然後,他還聽見自己叫了一聲:「媽呀!」就轉過身子,甩開雙腿往來時的路上,往山下拼命奔逃了。
汪汪!格拉感到自己的腿又流血了,迎面撲來的風溼潤沁涼,而身後那風卻裹挾著血腥的憤怒。他奔跑著,汪汪地吠叫著,高大的樹木屏障迎面敞開,雪已經停了,太陽在樹梢間不斷閃現。不知什麼時候,腰間的長刀握在了手上,隨著手起手落,眼前刀光閃爍,攔路的樹枝唰唰地被斬落地上。很快,格拉和熊就跑出了雲杉和油松組成的真正的森林,進入了次生林中。一株株白樺樹迎面撲來,光線也驟然明亮起來,太陽照耀著這銀妝素裹的世界,照著一頭熊和一個孩子在林中飛奔。
格拉回頭看看熊。那傢伙因為傷勢嚴重,已經抬不起頭來了,但仍然氣咻咻地跟在後面朝山下猛衝。只要靈巧地轉個小彎,體積龐大的熊就會回不過身來,被慣性帶著衝下山去。帶著那麼多傷,它不可能再爬上山來。但現在奔跑越來越鎮定,並看到了這種選擇的格拉卻不想這樣,他甚至想回身迎住熊,他想大家都不要這樣身不由己地飛奔了。
現在,從山上往下可以看到村子了。
村子裡的人也望著看他們,從一個個的房屋平臺,從村中的小廣場上向山上張望,看著一頭熊追趕著格拉往山下猛衝。積雪給他們踢得四處飛揚。獵狗們在村子裡四處亂竄。而在格拉眼中,那些狗和奔跑的人並不能破壞雪後村子的美麗與安靜。
格拉還看到了母親,在雪後的美麗與寧靜中,臉上汗水閃閃發光,渾身散發著溫暖的氣息,在火塘邊睡著了。睡得像被雪覆蓋了的大地一模一樣。母親不再痛苦地呼喊了。那聲音飄向四面八方。在中央,留下的是靜謐村莊。
格拉突然就決定停下來不跑了,不是跑不到了,而是要阻止這頭熊跑進雪後安寧的村子。村子裡,有一個可憐的女人在痛苦地生產後正在安靜地休息。
那一天,一個雪後的下午,村子中的人們都看到格拉突然返身,迎著下衝的熊挺起了手中的長刀。
格拉剛一轉身就感到熊的龐大身軀完全遮蔽了天空。但他還是把刀對準了熊胸前的白點。他感到了刀尖觸及皮毛的一剎那,並聽到自己和熊的體內發出骨頭斷裂的喀嚓聲,血從熊口中和自己口中噴出來,然後,天地旋轉,血腥氣變成了有星星點點金光閃耀的黑暗。
格拉掉進了深淵。
在一束光亮的引領下,他又從深淵中浮了上來。
母親的臉在亮光中漸漸顯現。他想動一動。但弄痛了身子,他想笑一笑,卻弄痛了臉。他發現躺在火塘一邊的母親凝視著他,自己躺在火塘的另一邊。
「我怎麼了?」
「你把它殺死了。」
「誰?」
「兒子,你把熊殺死了,它也把你弄傷了。你救了汪欽兄弟的命,還打斷了兔嘴齊米的鼻樑。」
母親一開口,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就都想起來了,他知道自己和母親一樣流過血,而身體也經歷了與母親一樣的痛苦了。屋外,雪後的光線十分明亮,屋裡,火塘中的火苗霍霍抖動,溫暖的氛圍中漾動著兒子和母親的血的味道。
「熊呢?」
「他們說你把它殺死了,兒子,」母親有些虛弱地笑了,「他們把它的皮剝了,鋪在你身子下,肉在鍋裡,已經煮上了。」
格拉虛弱地笑了,他想動一動,但不行,胸口和後背都用夾板固定了,母親小心翼翼地牽了他的手,去摸身下的熊皮。牽了左手摸左邊,牽了右手摸右邊。他摸到了,它的爪子,它的耳朵,是一頭熊給他睡在身子底下。村裡的男人們把熊皮繃開釘在地板上,讓殺死它的人躺在上面,殺死它的人被撞斷了肋骨,熊臨死抓了他一把,在背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當然,這人不夠高,熊沒能吻他一下,給一張將來冷峻漂亮的臉留下傷疤。
「這熊真夠大。」母親說。
「我聽見你叫了,你疼嗎?」
「很疼,我叫你受不了了。」
「不,阿媽。」
母親眼中淚光閃爍,俯下身來親吻他的額頭。她渾身都是奶水和血的味道。自己渾身則都是草藥和血的味道。
「以前……」格拉伸出舌頭舔舔嘴唇,「我,也叫你這麼痛?」
「更痛,兒子,可我喜歡。」
格拉嚥下一大口唾沫,雖然痛得冒汗,但他努力叫自己臉上浮起笑容。用一個自己理解中成年男子應有的低沉而平靜的聲音問道:「他呢?」
「誰?」
格拉甚至有些幽默地眨了眨眼,說:「小傢伙。」他想父親們提到小孩子都是用這種口氣的。
母親笑了,一片紅雲飛上了她的臉頰。她說:「永遠不要問我一件事情。」
格拉知道她肯定是指誰是小不點的父親這個問題。他不會問的。小傢伙沒有父親,可以自己來當,自己今天殺死了一頭熊,在這個小孩子出生的時候。而自己就只好永遠沒有父親了。
桑丹把孩子從一隻柳條編成的搖籃裡抱出來。孩子正在酣睡。臉上的皮膚是粉紅色的,皺著的額頭像一個老太太。從血和痛苦中誕生的小傢伙渾身散發著奶的氣息。
「是你的小妹妹,格拉。」
母親把小東西放在他身邊。小小的她竟然有細細的鼾聲。格拉笑了,因為怕牽動傷口。他必須斂著氣。這樣,笑聲變得沙啞。成年男子一樣的沙啞笑聲在屋裡迴盪起來。
「給她起名了嗎?」格拉問。
母親搖頭。
「那我來起吧。」
母親點頭,臉上又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就叫她戴芭吧,生她時,下雪,名字就叫雪吧。」
「戴芭?雪?」
「對,雪。」
母親仰起臉來,彷彿在矚望想像中漫天飛舞的輕盈潔淨的雪花。
格拉發話了:「你也睡下,我要看你和她睡在一起,你們母女兩個。」
母親順從地躺在了女兒旁邊。彷彿是聽從丈夫的吩咐一樣。桑丹閉上了雙眼。屋子裡立即安靜下來。雪光透過窗戶和門縫射進屋裡,照亮了母親和妹妹的臉。這兩張臉彼此間多麼相像啊。都那麼美麗,那麼天真,那麼健康,那麼無憂無慮。格拉吐了一口氣。妹妹也和自己一樣,像了母親,而不是別的什麼人,特別是村裡的別一個男人。這是他一直隱隱擔憂的事情。
格拉轉眼去看窗外的天空。
雪後的天空,一片明淨的湛藍還有彩霞的鑲邊。
火塘上,燉著熊肉的鍋開了。
假裝睡著的桑丹笑了,說:「我得起來,肉湯潽在火裡,可惜了。」
格拉說:「你一起來,就像我在生娃娃,像是我這個男人生了娃娃。」
母親笑了。格拉也跟著笑了起來。還是我們機村人常說的那種沒心沒肺的笑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