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我家鄉是不是比這裡更美,在這個季節。」
「你看是這樣的嗎?」
「我想花開得早,蜜蜂也更多一些。」
「嗬嗬!」
這個本寺有史以來的十九世活佛,說:嗬嗬!就是不太滿意的意思了。格西決定不對活佛說彩虹或佛光的事情了。現在,他決定永遠不說了。
之後,日子就平靜下來。活佛也開始潛心向學。沒有桑木旦先生在,活佛也就顯出了相當的領悟能力。人也一天天重新變得親切起來了。草原上的美好季節飛快消逝,落花變成飛雪。白雪在一片金黃的原野上降落,一點也沒有蕭索的味道。
寺院和桑木旦先生居住的城市並沒有書信往返。但人們總能得到他的訊息。知道他正在學習一種可以給世界上所有文字注音的奇妙語言。還說他正在寫一本內明方面的書,兼及喇嘛們的修持術。而這正是拉然巴格西所專擅的啊。那本正在遠方案頭寫作的書成了格西冥想的障礙。他想:自己也該寫一本這樣的書了。但是,眾多的弟子環繞身旁,連活佛眼中也閃爍著因為有所領悟而更加如飢似渴的光芒。格西就只好指導他們誦讀經典。
花正落著飛雪就降臨,所以,下雪天裡四處還暗遊著淺淡的花香。在弟子們的誦經聲中,有了一種更加輕盈的聲音在飛旋,在比弟子們聲音更高的地方。
弟子們也都抬起頭來,從空中捕捉這美妙聲音的來源。大家都把目光轉向了壁畫上的妙音天女。只有格西看到了是一隻野蜜蜂在低垂的布幔間飛翔。本來,大家都是熟悉這種聲音的。這種色彩的蜂就只在草原上生長,蜂巢築在草棵下的土洞裡。眼下這隻蜂未能在落雪前及時歸巢,卻飛到這裡歌唱來了。
格西不禁由衷讚道:「好啊!」
弟子們也心口如一,齊聲讚道:「好啊!」
不說妙哉妙哉而說的好啊是多麼出乎本心!
射進視窗的陽光從高處投身下來,照亮了一張張臉。光芒背後,是雪花自天而降。格西更深穩地坐在黃緞鋪成的法座上,閉上了雙眼。他並不奇怪自己看到那個頭頂彩虹的人,但那個人迅速隱身。格西於是又看到一個人——可能就是自己在花間行走,雙手沾滿了蜂蜜的味道,赤腳上沾滿花香。
群蜂飛舞!
拉然巴格西只聽訇然一聲,天眼就已開啟!
他感到莊嚴大殿厚重的牆壁消失,身上的衣裳也水一樣流走。現在,他是置身於潔淨的飛雪中了!沁涼芬芳的雪花落在身前身後,身裡身外。而群蜂飛舞,吟唱的聲音幻化成蓮座,託著他輕輕上升起來。
桑木旦先生的夢魘
整個冬天,拉然巴格西閉關靜修。春天,他重新出現在大家面前時,已是一副奇崛之相了:額頭變得高而且亮堂,中間彷彿要生出角來似地凸起,放射著超然的光芒。格西不僅樣子大變,性情也變得隨和起來。他不再希望人人都師從他學習經院哲學,對弟子也不似原來嚴厲了。
活佛說:「格西以前話又多又長。」
格西說:「我夢見了桑木旦先生。」
「那是他要回來了嗎?」
活佛發覺自己懷念著桑木旦先生,不知是他自動還俗還是他成了博士的緣故。活佛又看到多年前的情景。看到一幫男女同學出去野餐。他想:那兩匹白馬是自天而降的吧?它們那樣潔白,那樣輕盈優雅,應當不是俗世的產物。當時,他們卻都沒有想到這些,只是憑了少年人的敏捷身手和美好心情翻身上了馬背,往寶石般湛藍的湖邊飛奔而去。湖泊幽藍寧靜像是落在地上的一片天空。兩個少年人驚喜地歡叫起來。
活佛對我說:「我現在還聽得見自己是怎麼叫喚的,還有桑木旦先生。」
每天,他都來看我。一臉親切莊重的神情。背後跟著他眉清目秀的侍從,小心翼翼地捧一罐牛奶。活佛把牛奶遞給我,看我一口氣把牛奶喝乾。完了,我對著罐口大喘,裡面就像大千世界一樣發出迴響。然後,他問:「寫到什麼地方了?」
「你們因為美景而叫喊。」
「我們,我和桑木旦先生是喊了。喇嘛們就衝了出來。」
喇嘛們像埋伏計程車兵一樣從盛開的小葉杜鵑林中衝了出來。也許因為花香過於濃烈,他們像醉了一般搖搖晃晃。後來,他們說是因為終於找到了領袖的極度幸福。喇嘛們得到兆示:圓寂已久的十六世活佛早已轉生,十七世將是一個翩翩少年騎白馬出現在初夏的湖邊。他們撲倒在馬前,用頭叩擊柔軟的草地。等抬頭時,他們卻一下子呆住了。面前是兩個少年騎來了兩匹白馬!其餘都像預兆中一樣,鮮花悄然散發奇香,鷗鳥從湖面上飛起。看來,他們必須選擇一個了。拉然巴格西的手伸向了看去更聰明俊美的少年。可桑木旦卻一提韁繩,叫道:「不!」然後,一串馬蹄聲嗒嗒掠過湖岸。於是,巨大的黃色傘蓋在如今這個活佛頭上張開,在那團陰涼的庇佑下,少年人走上了他威儀萬分的僧侶生涯。
活佛如今平靜地向我追憶這些往事,當然也掩過了一些尷尬的段落。他總是以一個宗教領袖的口吻說:「桑木旦先生當了博士,我為此而感到安慰。我還要為他多多地祈禱。」我不好表示反對或贊同,就曖昧地笑笑。他又說:「我確實想念他。」
他也對格西說同樣的話。
格西說:「等著吧,他十二天之內就會回來。」
桑木旦先生是十三天頭上回來的。這次回來,桑木旦先生帶著帳篷、睡袋、照相機、罐頭食品。也就不再住如今我住的房子,而把營地紮在了寺院外邊生長蘑菇的草地上了。桑木旦先生人也有些變了,不再是那種十分聰明而對什麼都可以滿不在乎的樣子了。想是因為已經是國家的博士了。他在自己的帳篷裡招待活佛與格西吃了一頓水果罐頭:梨、荔枝、菠蘿、楊梅。他戴著舌頭很長的帽子,持著相機肆意拍攝:塑像、壁畫、法器、日常生活用具。其餘時間就趴在罐頭箱子上寫一本書。活佛趁他不在時看到了書名:《在塵世和天堂之間——我短暫的喇嘛生活》。那麼,他永遠地回到塵世了,往天堂方向走了一段又回去了。一股溫情湧上了活佛的心頭。晚上,活佛又去看他。昔日的朋友已經入睡了。帳篷四周盪漾著水果的甘甜味道,那是桑木旦先生開啟的罐頭所散發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臉。這個快樂的人的夢看來並不輕鬆。他的眉頭緊皺。活佛為他祈禱一陣,桑木旦先生嘆息一聲,眉頭就舒展開了。
回去的時候,露水打溼了活佛的雙腳。
第二天,活佛又去了帳篷。桑木旦先生不在。活佛又想起昔日兩個少年人之間的小小把戲。他找來幾塊拳頭大的石頭,塞到了桑木旦先生的被褥下邊。這些都被格西看在眼裡。他說活佛已經有很好的心境接近真如了,格西是在活佛留他一起用飯時這樣講的。這時,桑木旦先生進來了,說是昨天晚上做了噩夢,夢到活佛打他,一拳又一拳。
格西笑了。
活佛就往桑木旦先生身上真打了一拳:「是這樣嗎?」
「沒有什麼痛,但確實在打。」
格西就說:「我看你要離開我們了。」
「是。」桑木旦先生低下頭,說,「我要走了。」
沉默好一陣子,活佛說,「以前我也做過同樣的夢嘛。」那時,總是桑木旦把什麼東西塞到朋友的褥子下邊。硌痛身子時就夢見有人打自己。活佛一提這事,桑木旦先生立即就明白過來了。臉隨即也就漲紅了。
活佛說:「我讓你照個你沒照過的東西。你知道我們的護法神不叫外人看見的。」活佛把一隻掛著繡畫的櫥門推開。裡面一組四隻面具就被光芒照亮。這四隻面具表示同一個人,就是那個很久以前因學問和疑問不能成佛的格西扎西班典。四隻面具中三隻猙獰恐怖是他成為護法神時的化身像,一隻則是寫他的真容。桑木旦先生雖然不如活佛曾把自己比作這個扎西班典,卻也熟知他如何成為護法神祗的故事。從相機的取景框裡,那人帶著疑問的固執眼光刺痛了他的心房。
桑木旦先生就要到遙遠的外國去了。帶著從這裡得到的全部東西,去外國教授東方神秘哲學。但他自己也有一種背叛了什麼的感覺。
告辭時,活佛說:「我要送送你。」
長相奇崛而且正變得更加奇崛的拉然巴格西端坐著,含笑不語。隔著一道紗幕似的陽光望去,像是已化成一座雕像。桑木旦先生跪下來,向恩師磕頭,感到了青草的柔軟和芳香。
在帳篷裡,活佛從褥子下取出石頭,說:「我不會再打你了。」
兩個昔日的朋友相對著哈哈大笑。
到了晚上,桑木旦先生遲遲不能入睡。睡著後也不得安生。老是感到有水澆在身上,醒來卻是一片月光。再入睡時,桑木旦先生就夢魘了。他夢見滿月磨盤一般從空中壓迫下來,閃爍一下,就變成了護法神扎西班典的臉。三百年前的叛逆對三百年後的叛逆斷喝一聲:「打!」
許多小拳頭立即從背後襲來。一下,一下,又是一下。在夢中,他不斷從窄小的睡袋中抬起身子,卻又更重地落在拳頭上面。桑木旦先生這個平常快樂而驕傲的人在夢中呻吟,央求。
活佛踏著月光來了,把昔日的朋友從夢魘中脫出來。前面說過,這是一片生長蘑菇的草地。今夜,露氣濃重,草地上磨菇開始破土而出了。正好有一小群頂在桑木旦先生的睡袋下面,造成了夢魘。
活佛和桑木旦先生在草地上生起火,不一會兒,寧靜的月光中就滿是牛奶燒蘑菇香甜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