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壩阿來 阿來 第2頁,共2頁

一個摘辣椒的女子問我找什麼。

「你找女人照相嗎?」

「前幾天,來了一個照相的,要女人脫下襯衣,照到xx子,他說照一張他給十塊錢,他背了三架機器。」

「我照樹子。」

「啥子樹?」

「以前醫生栽的白楊。」

「沒有了。「女人沉吟一陣說:「醫生一死,樹子都被他親戚們砍光了。嫁女的,修新房子的。醫生是最好的人,他的親戚嘛……」她沒說完就又彎下腰摘辣椒去了。辣椒長得很細小,葉子因為乾旱蜷曲起來。

我說:「很久沒有下雨了嗎?」

「下雨也不管事,下點小雨也不頂事。風把一點溼氣都吸乾帶走了。」

將近傍晚時,風漸漸停下,最後的太陽光輝變得溫暖可人。塵土降落,空氣中又漸漸充滿從河上升起的水氣。

我在村口,想起那個當年以銳利眼光看我的人。木橋面上的瀝青幾乎剝落殆盡了,露出了榫口和粗大生鏽的鐵釘。一群羊子正從山上下來。這一切景象我在那天早上已經看見過了,並且已經形諸文字。背後的低矮的石頭房子也和我寫下的石頭房子一模一樣。

那群羊子從山上下來。

背後石頭房子散發出羊子的腥羶氣息。而金黃的太陽光正慢慢爬上灰色的山坡,去把天上的輕盈白雲映照得一片緋紅。我返身開啟屋前小院的柵門,我心中的什麼也又一次洞開了。看到這篇小說已經結尾。結尾就是另一扇門已經洞開或將要洞開。

我摸到的柵欄門閂光滑而又柔和,太陽已經完全沉落了,門閂上卻還帶著淡淡的溫暖。羊子上橋了,雜亂的蹄聲掩住了牧羊人掩嘴咳嗽的聲音。蹄聲過後我聽到了轟轟的水流的巨大聲音。

羊子從我扶著柵門的手臂下一一鑽進了院子,整整三十二隻。

「三十二隻。」我說。

「對的。多一隻就殺一隻。」他說。他先我跨進院子。在門口把一小捆乾柴放下,說:「你進來。」

「你把你栽的樹子都扛回來了。」

「也是三十二棵,羊子把葉子吃了。今晚上火要燒得亮堂一點。」

天黑了,火燒起來了。

但一種尷尬的氣氛卻不知怎麼降臨到我們中間。他不是我想象的那種豁達幽默的老頭,肯定也不是因為經歷特別豐富而深深沉默的老頭。

他說我知道會有人來。

「你和我想的一模一樣,」他眼裡幾乎是閃爍著仇恨的光芒,「那些拍電視的人,他們來拍醫生栽的樹。那些樹沒有了。就來拍我栽的樹。你也想給樹照相。」

「不是,我不是。」

「你肯定是。」他又沉默一陣,說:「或者我要叫你照一樣寶貝東西。我父親留下的。」前面我們已經知道了,牧羊老頭有一個大概產於宋代的瓷瓶。

「你們總要照點什麼回去。吃完飯我就叫你照。」接著他可能自覺失言,臉上浮起警惕的神情,看了那個牆角上粗笨低矮的櫃一眼。這一眼就暴露了他藏著寶物的地方。

晚飯是酸菜下玉米糊糊。

剛擱下碗,他就哼哼唧唧地說氣緊,關節痛,他說該睡了,叫我也睡。我只好睡了。沒有料想的那樣受到跳蚤和蝨子的襲擾。我想我很快就睡著了。因為又回到了過去。我過去流浪的日子,我睜開眼,看見了石屋漆黑低矮的頂子,聞到灰塵和羊子的腥羶氣息,並在心中懷念家鄉的親人。特別是把我趕出家門的父親。身邊的牧羊人動了一動。原來我醒著,牧羊人側身起來,看了看我。他躡手躡腳地起來,我聽見他暗中用腳找鞋沒有找到,下了床光著腳在暗中摸索。他摸索著開啟櫃門,劃燃了火柴,他確實有一隻瓷瓶,可惜本人沒有古物鑑賞水平。只是那有點破損的瓶頸確實十分優美雅緻。他關好櫃門,摸回床邊,他又劃亮了一根火柴,看見我眼睛大睜,一哆嗦,火柴就掉在了地上。

我披衣起床。說:「點上燈吧。你確實有一隻值錢的瓶子。」

他退回到櫃子的方向。我點亮燈。看見他用身子護住櫃子。

「我不會搶你。」

他像孩子一樣問我:「你敢發誓。」

「敢。」

他沒聽到我的誓辭就綻開了笑臉。

「值多少錢?」

「一千,也可能兩千。我不曉得。」

他話頭一轉,突然逼向我,眼露兇光,說:「那年就是你。」接下來,他講的話,似乎是有根有據。十二年前有一個少年人偷他的寶貝,被人發覺了,跳牆時摔脫了腳踝,還是故去的老醫生心好,給他治好了腿傷。那個娃娃後來悄悄地走了。那時,「那時你就是來偷這件寶貝嗎。」

我卻聽得心裡發酸,喉頭髮緊。

「我不大記得了。」我說:「不過也許那個娃娃不是要偷這件寶貝,是想偷幾個玉米粑粑。」他沉默一陣,重重地點點頭。

我說我要告辭了。

他說:「睡了。」

徹夜難眠,我在想在甘村治療腳傷之前,我是不是有牧羊人所說的那種行為。我好像把什麼都忘記了,也好像什麼都沒有忘記。我夢見老醫生的那些樹子。而這篇小說的作者在樹葉中背誦葉芝的詩句。

自從青春的第一陣恍惚後,我

日常的思想,就找到了山羊

找不到的路徑。

唱吧,也許你的思想中能夠拔出

一些草藥,使我們的悲傷

再不是那樣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