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泊說:“她連一根青草都不帶走,又割草幹什麼?”
表姐說:“她想偷走一個男人的心。”
丹泊把這話告訴母親。母親就說:“你表姐能幹懂事,我喜歡她。”母親還說,“不知我有沒有那個福氣。”
這話,丹泊已在磨坊守夜時,講給舅舅和表姐聽。舅舅端著茶碗大笑。這時,舅舅已經跟那個麻風女人來往了。人們告誡他那樣的人不可接近時,他臉上的傷疤抖動一下,說;“共產黨把我們這些人也都換了一遍,還有一個病人會醫不好?”這句話一段時間成了工作組收集到的新格言。在各種說明反封建成果的檔案、彙報、總結中一再引用。舅舅並不知道自己還了俗之後在語言上有如此造就。但他知道自己需要糧食和女人。他把兩袋麥子放在毛驢背上。又在挎包裡裝上鐵鏨、木錘、肉乾和一點點淡酒。他又把兩床牛毛毯子綁在丹泊身上,說:“夥計,我們走吧。”
丹泊說:“我去叫表姐。”
表姐來了,對舅舅吐吐舌頭。舅舅就在毛驢屁股上猛拍一掌:“走吧,夥計。”
一路上,表姐喋喋不休:“舅舅,外公怎麼不要你放羊了?”
“你打獵的時候看見路邊有個割草的嗎?”
舅舅就說:“女孩子家,耍弄舌頭。”
表姐就又把舌頭吐了出來。
而磨坊所在的地方是多麼的美麗!好像清澈的水流把夏天的綠意與陽光全部帶到了這裡。水閘那裡,晶亮的水高高飛濺。表姐用箭竹紮成掃磨坊。舅舅用繩子一頭拴在腰上,一頭拴著石磨,從臺子上卸下,挪到陽光裡。山谷裡,響起木錘敲擊鐵鏨的聲音。舅舅要用大半天時間才能給石磨開出新齒。丹泊把毛驢拴在有大片樹陰的地方。表姐拉著他鑽進樹林撿柴火。夏天,樹林裡乾柴不多,加上沿著溪流的草地上到處是成熟的草莓,他們在林子裡耽擱了不少時間。
麻風女人也到了磨坊邊上。她坐在地上紡毛線,手中的紡錘不斷旋轉。舅舅在給石磨發齒。兩人中間隔著很大的一片草地。草地上點綴著細細的草莓花。麻風女人看見兩個孩子時,笑了一笑。丹泊和表姐也仔細端詳這個女人。這女人很美,而且不像人們傳說的那樣沒有眉毛和手指。表姐就對那女人勉強笑了一笑。她又踢丹泊一腳,表弟也迫使自己擠出一個笑容。放上柴禾時,表姐就問:“我是不是笑得太難看了。
“你本來是笑得好看的。”
表姐卻很誇張地驚叫起來:“天哪!我怎麼會對她笑呢?她是那個女人啊!”
“你笑都笑了。”
“你也笑了!糟了,我們不該給她笑臉!”兩個孩子繃著臉來到舅舅身邊坐下,弄得舅舅也不自然了。起初,他們都盡力不去看那女人,最後,還是表姐忍不住率先看了。女人又給他們一臉美麗的笑容。丹泊和表姐也都笑了,而且笑得相當自然。到太陽下山的時候,女人就起身離開了。身影浸入林中時,歌聲又飄了過來。
丹泊看見表姐對自己眼,問舅舅說:“歌聲好聽嗎?”
舅舅也對丹泊眼,回答道:“我只聽見死女子說話,沒有聽見死女子唱歌。”他吭哧吭哧把石盤挪進磨房,再用勁挪到下扇上扣好,把一袋麥子倒進小牛皮縫成的料斗。大叫一聲:“開閘!”
丹泊在外邊一按槓桿,閘板就升了起來。水順著陡峭的梘槽衝轉了木輪。丹泊從進水口衝進磨坊,這裡石盤剛剛開始轉動,一截系在料斗上的木棒斜靠在石磨上,藉此把振動傳到料斗。麥子就一粒粒從倒懸的小牛皮袋口中落到磨芯裡。等到兩扇石磨間開始吐出麵粉時,天就黑下來了。
表姐堅持要把火燒在外面的草地上,吃飯也要在外面的草地上。她說:“不然,到磨坊上來還有什麼意思。”
舅舅就把火燒在外邊。
吃完飯,表姐又要在露天裡睡覺。舅舅又從磨坊裡搬出乾草鋪在地上。兩個孩子和衣在乾草上躺下,給他們蓋上牛毛毯子後,舅舅就進磨坊睡覺去了。
表姐惡狠狠地說:“把靴子脫掉!”
兩雙小赤腳碰在一起,表姐就格格地笑了起來。
現在,整個夜晚就在他們的四周了。天空那些明亮的星星後面原來還有那麼多更小更密的星星啊。在嘩嘩的水聲中,星星們似乎旋轉著緩緩流動了……
丹泊睡著不久,又被表姐弄醒了。表姐說:“看。”
朦朧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了磨房,小心繞過他們乾草的地鋪,順著月光下發白的小路走了。他去的方向是下午女人離開的方向。表姐踢丹泊一腳:“他不蓋,去把那條毯子也拿來。”
加上一條毯子,立即就很熱。表姐格格一笑:“脫衣服睡!”
又說:“不準脫光啊。”說完,又格格地笑了起來。
丹泊就說:“我曉得他去做什麼,舅舅去找那個女人。”
表姐就罵:“不要臉!我要告你!”接著又用很老成的口吻說,“我看他要結婚了。”
丹泊就想:人為什麼要結婚?舅舅為了結婚弄得臉上落下了刀疤,弄到晚上不能好好睡覺。於是就咕噥道:“我不要結婚。”
表姐說:“你敢!”
表姐十分突然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自己小小驚叫一聲,說:“你說你要我。”
“我阿媽才想叫我要你。”
兩個孩子的話把夜都驚醒了。
第二年夏天,舅舅和那女人生下了一個孩子。同時,公社鑑於她的病已經徹底痊癒,批准她成為人民公社社員。公社為此專門來了書記和衛生所長,在村裡召開了一個群眾大會。
丹泊看見表姐抱著那嬰兒,不斷親吻他粉紅色的小臉。看到丹泊,表姐把臉轉到別的地方。表姐已經長高了許多,胸脯也膨脹起來。丹泊覺得有表姐在的地方已不是他在的地方,就出了會場上山去幫外公放羊。
這年,表姐是十三歲多將近十四。丹泊小表姐一歲,也有一十二歲了。
後來,表姐休了學,就完全是個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