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絕對是一等的高手。不過以他的實力,挑戰如今的釋炎兩百個回合,是絕無可能之事。若釋炎不隱藏他的實力,在場大部分的掌門,都會在三招內被他擊敗。釋炎和琉璃做出備戰的動作。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兩個人心中,究竟是怎樣的波濤洶湧。
三十個回合之前,倆人的比武一直很保守傳統。釋炎一直使用菩提刀法,琉璃則使用混月劍法。
三十個回合到八十餘回合之間,招式便開始混亂,且變幻多端。
八十回合時,太陽高懸於會場上空。
烈日炎炎下,琉璃的劍法依然穩定。釋炎開始使用他最拿手,也是最容易控制的燃木刀法,但已明顯有些急躁。然而,這些細微變化,並未引起別人注意。到一百招時,釋炎的身法已明顯開始轉變。他知道雪芝在想什麼,也知道這樣堅持下去,會是怎樣的結果。可是,他不僅是成竹在胸,還覺得有些不捨。因為,眼前的琉璃,這身著青衣的重火宮護法,竟真有一雙琉璃盞星點的眼……雪芝一手緊握紅木椅扶手,雙目盯著這倆人。她同樣知道釋炎的掙扎。這個年過七旬的老和尚,正在壓抑著慾望,努力實現自己的願望。他們都在賭。
刀劍交錯之聲,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卻感覺比一個時辰還漫長。到一百二十招時,釋炎只防守,不進攻。旁人更感到奇怪。雪芝心想這樣不妙,釋炎很可能會認輸。可這時,琉璃嘴巴動了一下,似乎對釋炎說了什麼。接下來,釋炎的眼中突然露出憤怒又期待的神情。至一百三十招,釋炎的攻擊突然變得強勢。他還是用著燃木刀法,招式中卻透露出了一絲妖嬈——修煉過《蓮神九式》,再正氣的武功,都會變得邪氣。他終於藏不住。
雪芝捧著茶杯,蓋與杯間碰撞出輕微聲響。生死存亡,便在這一瞬。可也是這一瞬,一陣強勁的風,從人群后方呼嘯而上。雪芝迅速站起來——不好!情況非常不妙!無論它是向著誰的,計劃都會失敗!
但,掌風太快。她再無時間阻止。釋炎和琉璃被掌風擊開,彈到擂臺的東西兩側。大家尚未摸清頭腦,一把細長黑柄寶劍橫空劈落,重重插入擂臺中央!也是眨眼的瞬間,又一陣掌風衝上來,擊中寶劍。左右快速振動幾十下,寶劍後的釋炎受到重擊,狠狠後退幾步,摔倒在地!一個男子的聲音在擂臺東側響起:「公子,不是已決定不殺方丈大師麼,為何又要改變主意?」
聽到這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七櫻夫人——沒錯,說這句話的人,正是她身後的虞楚之。可是,這句話是對空氣說的。沒人回答。雪芝看著他那令人迷惑的面具,意識到虞楚之叫的人是公子。若此公子乃彼公子,事情便有些駭人了:「公子」在英雄大會會場。而且,他還想殺了釋炎。如此,只有兩種可能性:一,她的一舉一動,都在公子的監視中。二,重火宮內有叛徒。她找不到答案,只是感到有一絲害怕和氣憤。害怕不能表現出來,氣憤卻不知是為誰。最初的計劃到底是毀了。
也是這時,虞楚之出現在擂臺上——之所以稱之為「出現」,是因為沒有人看清他的身法。林寒下葉,殘葉糾纏旋轉,落在擂臺中央,他披著那麼沉的大氅,卻跟這殘葉一般,無聲無息地落在琉璃對面:「久聞琉璃護法身手了得,不亞於幾位長老,還望賜教。」
琉璃疑惑道:「你是?」
「血櫻六子虞楚之。」由於面具的遮擋,虞楚之下半臉的微笑與自信更加顯眼。
沉沉清商,寂寂黃草,他的黑髮和白衣獵獵翻飛。習武之人,很少有他這樣的長髮。他的頭髮鬒黑如雲,與面具、衣裳、膚色形成強烈對比。很顯然,擂臺中央的黑柄寶劍是他的。可他依然抱著胳膊,挺拔地站著,手握黑扇,扳指透亮,渾然一副出塵之姿。雖然掩面,但看肩寬骨骼、舉止動作,這人絕非少年。他方才擋下疾速掌風的一劍,也非「高手」二字便能概括。七櫻夫人身邊無庸才,他又是從未出手過的血櫻六子之一。所以,琉璃比和釋炎決鬥前還要警惕。不光是他,重火宮和在場所有人不禁屏氣斂息。
但很快,他們便知道,這緊張是多餘的。因為,比武的銅鑼敲響後,迴音還在萬里清霄中盪漾,他們聽見響亮的收扇聲。虞楚之衝著琉璃一拱手,微微笑道:「承讓。」
琉璃人已倒在擂臺下。
能一招擺平,不會使用第二招。這是七櫻夫人的行事風格。可沒人想到,這所謂「一招」,還真就是毫不誇大的一招。此刻,虞楚之的大氅上,甚至一個褶皺都沒有。眾人譁然,面面相覷,連釋炎都露出了錯愕神情。在大家都低聲討論時,慈忍師太縱身,躍上擂臺,抽出長劍道:「貧尼來與虞公子一較高下。」
虞楚之依然風度翩翩,飄然若仙:「請。」
意料外,又是意料中,銅鑼敲響之後,慈忍師太和琉璃的結果一樣。接下來,又上去了少林釋平,武當書雲,蜀山狐軒……結果統統一樣。這麼多場比武過後,人們都低聲抗議,認定虞楚之在使用妖術。沉默的人,偏偏是那些和他交手過的人。他們知道自己是如何敗的,也知道虞楚之確實出過手。但是,沒人看清他用的是哪派招式,修的是哪家心法,更別談武功路數。七櫻夫人黑色的面具下,是一張豐腴撩人的唇,那張唇對虞楚之彎成好看的形狀。虞楚之回頭對七櫻夫人微笑,透露著凌厲中州,顧盼生姿的傲然。不過,回頭的剎那,卻輪到了他驚訝。
鶯背色的擂臺,兔黃色的落葉,火紅的裙裳。重雪芝站在他的正對面,握著長劍,長劍指地:「虞公子,請賜教。」
虞楚之並未立刻回答。片刻驚訝之後,他露出了玩味的笑意,而後脫下裘皮大氅,將之拋落在擂臺下。奇怪的是,大氅居然發出了激越清響,但無人留意到這個細節。因為,和許多人猜測他身材有缺陷截然相反,他有一具堪稱完美的身體。秋風初,孤雁南翔,失去了大氅的壓制,他們的長髮和白衣東流海浪般,狂舞飛揚。渾身唯一無變動的地方,便是那美滿幽香的櫻花面具,及清冷若水的微笑。金風颳得井梧碎,瀋水霧落,青浪飛吐。近有簫鼓伴雁鳴,遠有山煙斷畫舸,這是奉天一年最為悽美旖旎之景,被虞楚之這淡淡一笑,也難免淪為寡淡綠葉。
「蒼天大地啊!」硃砂捧臉道,「這,這當真是嚼蕊飲泉的凌霄天仙啊……」
琉璃沉思良久,道:「何故我覺得這話耳熟得很……」
銅鑼敲響,虞楚之對黑柄長劍的方向用力一握,劍竟脫離擂臺,飛到他的手中。雪芝不是江湖小蝦米,卻對他深不可測的內力一無所知。這樣關鍵的時刻,她腦中突然閃過很多年前的一幕。
有一次,裘紅袖又從江湖上聽來一些小道訊息,對上官透道:「‘風度翩翩,蛇蠍心腸。儀表堂堂,賽勝女郎。’一品透,你知道這是說誰麼?」
上官透道:「不是說我,故而不關心。」
「你最大的本領,當真是裝聾作啞,掩耳盜鈴。」
「武功,名利,自由,容貌,錢財……這些凡人畢生追求的東西,你都有了,你活著不膩麼?或者說,你不覺得自己會短命麼?」
上官透搖搖扇子,回頭看向她:「你覺得這些東西便夠麼。」
「你還不知足?一品透,慮澹物輕,愜意無違啊。」
「有點道理。」上官透搖著扇子,「不過,思慮營營,因此無為庚桑楚也。(2)」
雪芝晃晃腦袋,不知自己怎會想起那已故的人。只見翻卷的落葉,枯黃的落葉,片片分明的落葉,在金陽下,融成一團,又在劍氣中破碎,化作蝴蝶、櫻花,翩翩起舞,團團旋轉。虞楚之明明使著黑劍與黑扇,手中卻永遠只有一柄武器,攻擊對方的武器,又永遠都有兩柄:他持劍攻擊時,丟擲的摺扇便會在空中開啟,旋轉著,旋迴到他的手上;當他換了摺扇,劍被無形鎖鏈套住,在空中自由揮動。落葉飄舞,劍扇交錯,他有崑山仙人的綽約風姿,雪白袍帶在浮雲秋風中翩躚……在場的任何人,都沒見過如此輕靈飄逸的身手。他所有的動作,每一招皆是致命一擊,卻在下一招出手時巧妙連線上,貫到接近完美無瑕。像是看透了她不過想求個結果,他刻意放慢了動作,讓雪芝看清他每一個動作,如此愜意隨性,不過在陪小孩子在竹馬遊戲。她卻有些惱羞成怒,身法如電掣,劍擊如雷鳴,次次使盡全力,便是想試探他的虛實。令人費解的是,他看上去悠閒自在,優雅如煙,卻總是能躲過她敏若流星的攻擊。
她的裙裳是赤紅烈火,他的衣袂是高嶺白雲。她是濃豔,他是淡雅。二者原應水火不相容,卻在擂臺上分分合合,糾纏交錯。每當看見他從自己身側擦過,還是落下輕蔑的笑意,她便更加憤怒,更加拼勁兒出擊。最終,他讓了她三十餘個回合,總算玩夠,輕鬆地擊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