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滄海橫流(下)

月上重火 君子以澤 第1頁,共2頁

雪芝等人趕到光明藏河上游時,此地空無一人。唯有流沫成輪,然後徐行。烈日驕陽烤燙了河岸的鵝卵石,雪芝踏著石路,眺望河心亭數次,都沒等到上官透。林軒鳳剛開始還問一下情況,但是等了一個多時辰,華山的人都趕來,還是沒有任何訊息。雪芝再忍不住,一個人悄悄靠近河心亭。然而,越是提心吊膽,一路上越是寂靜得詭異。魚戲荷動,鳥散花落,天地萬物寧靜,是無邊的墳墓。終於,她離河心亭近了,河水咆哮著流過。在這潀然水聲中,她依稀聽到了嬰兒的哭聲。亭中什麼人也沒有。原本亭臺附近有一座石碑,上面記載了一部分佛經的內容。但此時此刻,碑文碎了一地。滿地都是殘缺的木塊和破損兵器。河邊的大石旁趴了一個人,嬰孩的哭聲便是從那裡傳來。雪芝眯著眼,看清那人:染了血的衣服已看不清是什麼顏色,散亂的長髮間,有幾片殘破的孔雀翎。

分明已怕到周身發冷,但她還是咬住牙關靠近,告訴自己那人不是上官透。可是,他懷中緊緊摟著的孩子,正是上官適。上官適還好,除了身上粘了血漬,毫髮無損。除了他的親爹,誰還會這樣拼死地保護適兒?雪芝又看了一眼那趴在地上的人,頓時覺得呼吸困難。上官透四肢都在流血。猩紅的血液順著他的身體,流入鵝卵石縫,流入湍急的河水。

「透哥哥。」雪芝立刻跪在上官透身邊,輕輕推了他一下。

還好,他依然有體溫。她大鬆一口氣,卻又更加擔憂地扶助他的雙肩,將他翻過來。

也便是那一瞬間。空氣迅速凝結,世間萬物都停止了運轉。鳥鳴撕碎雲層,便是那把刺穿她心臟的利劍。一陣天旋地轉過後,雪芝捂著臉,驚聲尖叫。她的叫聲引來了林軒鳳和豐城,還有其餘門派的弟子們。然而,抵達她身邊的人,無一不是震驚至無言。上官透癱軟無力,面孔已經被劃得血肉模糊。不是說五官不分明——若別人不說,沒有人會認為這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雪芝捂住鼻口,一邊發抖地望著另一隻手上的塊狀血肉,一邊連滾帶爬後退:「不,這,這人是誰……」

林軒鳳雖然臉色也不好看,但相較冷靜許多。他在上官透身邊蹲下,檢查他的傷口,又捏住他唯一完好的下巴,左右擺動看了看:「他手腳筋已斷,眼睛瞎了,嗓子啞了。至於耳朵……不知道還能不能聽到我們說話。」

上官適像是聽得懂他們說話般,哭得更加厲害。雪芝試探著靠近,輕聲道:「透哥哥,你還聽得到麼?」

上官透動了動脖子,喉間傳來古怪的聲音,卻再說不出話。

「他究竟是被何人所傷?怎麼這樣殘忍?」豐城走過來,也禁不住結眉,「這樣……他便完全是一個廢人了啊。」

雪芝原本想說出釋炎,但一想到可能會令上官透更若枯鱗,便嚥下要說的話。一陣狂亂的心跳過後,她表現得出乎意料地剛強:「廢人也好,起碼他沒有死。現在什麼也不要再說,趕快帶他回月上谷,找最好的大夫替他診治。總會有辦法。」末了,輕輕握住上官透的手掌:「你一定會恢復的,要堅持住知道麼。」

上官透又發出了咿呀的聲音,像是在答應她。雪芝吃力地將他拖到自己背上,堅持將他揹回去,旁邊任何人幫忙,她都拒絕。林軒鳳幫忙抱著上官適,卻一句安慰她的話都找不到。

他們離開時已是黃昏。雲歸西馳,遠峰隱半,夕陽化作瀕死赤龍,游弋天際,漸為黑暗淹沒。

回到月上谷,雪芝立刻找來了殷賜。在殷賜給上官透診治的階段,她放走了滿非月,命重火宮和月上谷的弟子們加強防守,一有風吹草動,便來通知她。林宇凰還不知道這件事。但也快瞞不住。因為,事情遠比雪芝想象的要糟:上官透在激戰中失血過多,現已失明啞言,四肢殘廢,內力武功全失。殷賜說,或許他的耳朵還有救。但是痊癒後定會毀容,其餘的傷殘也好不了。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生育能力。

雪芝一直麻木地聽他說著,心也漸漸麻木。

上官透背叛了她,負了她,但這一刻,她卻再恨不動他。她只知道,她是他的妻,銘記著他曾說過,不將回首,是因永不言棄。待人終散去,她精疲力盡地跪下來,輕握他包得牢牢的手:「如此也好。從今往後,我再也不用害怕失去你。君心似月,妾卻固若磐石,願日日與君好,此生白頭到老……」她閉上眼,兩行淚水驟然滑落。

歲暮景邁群光絕,安得長繩系白日。

一晃眼,歲月匆匆,便是六年。

六年後。

三月,大地回春,垂柳千條。新燕剪尾,桃李飄香。原是最為愜意的時節,武林氣氛卻格外劍拔弩張。眼見一年一屆的兵器譜大會即將展開,正兒八經在討論這事的人,又沒幾個是光明正大的。

長安——

「大哥,兵器譜大會,你去麼?」

「不去。」

「以往你不是最喜歡參加這些比武大會的麼,怎麼這兩年都……」

「還能因為何?重火宮啊。他們去了誰還願意去。」

洛陽——

「今年兵器譜大會,不知道排行會怎樣?」

「我知道。兵器第一,重火宮混月劍。武秘第一,重火宮滄海雪蓮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