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百年誓約(下)

月上重火 君子以澤 第2頁,共2頁

「穆遠哥……為何看去不大一樣了?」

「哦,你是說頭髮。」他轉過頭,指了指壓住長髮的蝶型黑色發冠,「前兩日剛成年。」

以前,穆遠一直都將長髮束在頭頂,留下一側劉海,因此依然帶著少年的稚氣。此時,他將頭髮散落,頓時變得成熟不少。而有那一縷劉海的襯托,居然俊美得有些邪氣。雪芝道:「啊,穆遠哥的冠禮……我真是糊塗,都忘了這事。」

「無妨。人生大事更要緊。」

雪芝也笑道:「是不是有一種嫁妹妹的感覺?」

花瓣紛紛揚揚落了滿地,柔和淺花更烘托他玄衣如夜,身姿挺拔。穆遠眼望著她,卻不說話。她感到有些不自在,正準備找點話題,穆遠卻抬手,順著她頭上鳴金清脆的步搖摸下,臉上露出一絲不甚明顯的笑意,答非所問道:「你原本應是我的。是我的失誤,只想著大局,分了心,讓你跑了。」

雪芝微微一怔,往後退去,躲開他的手,僵硬地笑道:「成親只是個形式。即便嫁了人,我依然屬於重火宮。」

「成親只是個形式,此言甚善。即便嫁了別人,我也可將你奪回,是麼。」

穆遠哥今天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怎會說出這般荒唐的話。雪芝更加尷尬,不知如何回答。也是同一時間,媒人高聲道:「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拜堂了,去吧。」穆遠拍拍她的肩,「別走太快,小心身子。」

上官透一身紅衣,正站在大堂門前等她。她放下珠簾,在幾名喜娘的攙扶下,進入大紅轎子。穆遠的笑容不同以往,讓她覺得害怕。若不是因為有身孕,她還真的很想跑開。

花轎靠近禮堂,樂師們開始奏樂。轎停,出轎小娘上前迎接。隔著珠簾,雪芝隱隱看見前面英氣勃發的新郎。每次靠近他,她便不會再懼怕任何東西。出轎小娘攙著她跨過硃紅馬鞍子,踩著紅氈子,緩緩朝前走去。直到走到他的面前,站在他的右側,之於她,所有人都已消失不見。在花酒香流溢的空氣中,喧鬧喜慶的奏樂中,他們彼此對望一眼,嘴角都勾起一抹會心的笑意。大堂中,各大門派的掌門弟子都坐在客席上,靜靜看著二人走向主香者和雙方父母。園中繁花飄揚,穆遠站在很遠的地方,丁香花枝下,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樣。

贊禮者高呼道:「一拜天地!」

二人隨著主香者,朝門外鞠躬。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二拜高堂!」

二人轉身,又朝著林宇凰、上官行舟和福月蘭鞠躬。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林宇凰笑臉盈盈地看著眼前的二人,正如身側的國師夫婦,笑得像個菩薩。只是再多看幾眼雪芝,便會揉揉眼睛看向別處。

「夫妻對拜!」

祥煙瑞氣輕繞,香燭氤氳。二人轉過身,面對彼此。隔著珠簾,雪芝仍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她曾經一路跟著取笑逗樂的昭君姐姐,她難過時便會對著撒嬌賴皮的透哥哥……如今,已是她的夫君。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不真實,幸福,卻又有些惆悵。上官透接過金制秤桿,挑開雪芝面前的珠簾。雪芝低垂著眉眼,睫毛在眼下投落深影。隔了片刻,她才抬眼看著他,輕輕吸氣,朝他微微一笑。接過喜娘端上的茶水,二人分別向父母敬茶。朝著國師夫婦敬酒時,老倆口完全把自己兒子忘了,只無比錯愕地看著雪芝,福月蘭對林宇凰道:「我說林大俠,你說的何止是不誇張,簡直是太不誇張。我們這兒媳婦還真是……傾國傾城啊。」

上官行舟道:「透兒,你這孽子,從小沒讓我省心過,今日總算做對了一件事。」

上官透含笑低聲道:「爹爹教訓的是。」

雪芝捧著茶,高高舉過頭頂:「請公公婆婆用茶。」

兩位老人接過茶盞,眉開眼笑地飲茶。然後,二人又在林宇凰和他身邊的空座前跪下。上官透和林宇凰早已熟絡,客套起來,都忍不住笑。他敬茶過後,雪芝捧著茶杯,輕聲道:「二爹爹,請用茶。」

林宇凰接過雪芝的茶,還是笑得沒心沒肺,但眼中有水光閃爍,手已發抖。那個在他懷裡撒嬌的,軟軟白白的奶娃娃,早已經出落成了一個水靈的大姑娘,而在這時,就要嫁作□□。他依稀記得很多年前的一日,重蓮小心翼翼地抱著她,試圖掰開她死抓住他食指不放的小手,喚道:「芝兒,芝兒,別抓二爹爹。二爹爹最喜歡你,哪裡都不會去。」

明明是簡單而又平凡的一件小事,卻令他此時熱淚盈眶。

雪芝又朝重蓮的靈牌捧上茶盞:「爹爹,請用茶。」

香菸環繞,無人言語,重蓮的靈牌是一座置放了千年的古碑。雪芝將茶水倒在椅子上,縱然有千言萬語,滿心的思念,都只能化作深深的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