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逢洛陽(上)

月上重火 君子以澤 第1頁,共2頁

宇文長老蹙眉不語。雪芝急道:「你在胡說什麼?!我和他就坐下來喝了點酒,聊幾句話,一個時辰都不到……你,你再亂說話……」

原雙雙嘆道:「唉,芝兒,我這是為你好。你大概不知道,你夏哥哥很多年前便跟我們奉紫提過親,只是奉紫還小,我們這些長輩,都不同意他們成親。不過,再過兩年便不一樣,你夏哥哥雖然被誇成柳下惠,但遇到你這樣的小美人兒,又是對他有意的,難免也會糊塗一下……」

原雙雙說了什麼,雪芝都沒聽進去。她只聽見,原來夏輕眉和林奉紫通家休好,已指腹裁襟。難怪夏輕眉會這樣瞭解奉紫,她還以為……他對自己有好感,希望自己能多靠近他們的生活。頓時心中說不出的委屈,雪芝不悅道:「大娘麻煩請你噤聲。我和夏輕眉不過點頭之交,請勿危言聳聽。」

「瞧瞧這話說的,芝兒,我是好心提醒你,可不想好心做了驢肝肺。說真的,你是個美人胚子,以你的出身和性格,你夏哥哥大概不會和你來認真的。還是和那些與你相配的人在一起吧,像什麼青鯊幫幫主呀,玄天鴻靈觀弟子呀,銀鞭門,金門島什麼的,想娶你的,還少了?」

「我要殺了你——」雪芝勃然大怒,抽劍衝上去,卻被宇文長老一根柺杖攔住。宇文長老依然毫無笑意,看向原雙雙:「原教主要說的話都說完了麼,請回罷。」

原雙雙氣憤了片刻,又微笑道:「也是,奉紫還等著我給她帶洛陽的花簪呢。唉,這姑娘也是,如此柔弱,偏生愛把自己弄得跟粉兒玉兒調出來似的,害那些山裡野生的女娃娃捻酸得要死。追她的男子太多,還都是名門正派來的大少爺貴公子哥兒,我真替輕眉那孩子擔心啊……」

她這些話像是說給身邊人聽的,但又說得格外大聲,雪芝想不聽都不行。終於原雙雙走遠。只剩下雪芝,宇文長老,還有一堆旁偷聽又散掉的重火宮弟子。雪芝氣喘吁吁道:「宇文長老,您不是也說了麼,我代表的是重火宮,您怎能讓這潑婦欺負我恁久?」

「殺了原雙雙,靈劍山莊以及背後的諸多門派,你惹得起麼?你當這還是過去的重火宮麼。」宇文長老看上去異常冷靜,「現在的少宮主沒本事,則莫怪他人欺上頭來。從明天開始,少宮主不得踏出重火宮半步,直到混月劍修至第九重。」

「可是,過了年,兵器譜大會我必須得去。在那之前,我沒法修煉到第十重。」

「兵器譜讓穆遠代你去,你不用去。」

「我是少宮主,我必須得去。」

宇文長老沉思許久道:「夏輕眉會去參加兵器譜大會,是麼。」

「我不是為了他去!那個原雙雙說的話長老也相信麼?我們只是朋友!」

「現在你會鍾情於他,是因為他打敗了你,而你太弱。等你混月劍練到第十重,再回去看,你是否還會喜歡他。」

雪芝雙眼發紅:「喜歡別人不是用劍法來衡量的,你們不能這樣操縱我!」

「明天開始,少宮主便開始禁足。話便說到這,少宮主請繼續練劍吧。」扔下這句話,宇文長老轉身離開。

這段時間,雪芝只要再看見劍這玩意兒,都像看見飯碗裡掉了只蒼蠅。被宇文長老如此一逼,她更是不願再忍。當天晚上,她便揹著包裹,從重火宮逃出來。

這是第一次不經允許私自離開,不曾獨自行走江湖,剛一離開重火境,她發現有很多必備物品未帶。不過,銀子絕對夠用。揹著滿包裹元寶的雪芝,看著重火境外面的遼闊世界,突然感到無比迷茫。這時候去找誰比較好呢?

爹爹素來曲高和寡,和他有關係的不是屬下,便是同盟;和二爹爹關係好的門派,大至屹立江南的天下第一山莊靈劍山莊,小至峨嵋山腳的南客廬;認識的人,那更是從正氣浩然的大俠,到京城首富,到名鐵匠老韋,到三流門派青鯊幫幫主,到洛陽頭號妓院老鴇……二爹爹的身手和武功路數不足以叱吒武林,但從他總愛勾搭人。五湖四海皆親友,說的便是她二爹。於是,她總算決定,要去找二爹爹最好的兄弟,京城首富司徒雪天。司徒叔叔是看著她長大的,還吃過她不少嘴巴子,若她還要認個三爹爹,那他是不二人選。而且,從重火宮到長安,路程不算太遠,但去長安,必定會路過洛陽。所以,雪芝第一站定在了洛陽。

都說九域中都,長安集權,洛陽集錢,這話絕對不假。富商都愛在長安定居,卻會去洛陽做買賣。洛陽城別名是元寶城,可當真不負了這頭銜:滿目紅樓碧瓦橙燈籠,藍天藍瓶藍布傘。滿城樓宇整齊劃一,石板小巷,精緻人家。光閃閃市列珠璣,寬綽綽戶盈羅綺,便是行討的乞丐,都掂著幾塊銀錠子,鮮見被褐屢空者。武林人士去長安,一般是衝著武館、兵器行、最大的當鋪錢號,或者茶樓中的議會。但凡去洛陽之人,無論是否身懷絕技,是男子,都會去一趟花滿樓、煙館以及賭場;是女子,都一定會去福家布坊。福家布坊是個正宗的連鎖店,九州境內,哪怕在無名小墟曲,都定有分店。布坊總店在洛陽,店鋪修得成了個宮殿,讓人無法忽略。雪芝表面粗枝大葉,私底下卻還是個花姑娘,到了洛陽,她沒禁住福家布坊的誘惑,溜達過去瞅了一眼。

布坊生意比她想象的紅火得多。雕樑畫棟上,大黃四角燈籠高掛,每個燈籠上都題了「福」字。燈籠下,車馬川流不息,顧客駱繹不絕,姑娘佔了九成。洛陽佳人名不虛傳,並非傾國傾城之色,卻都錦衣玉食。雪芝看了看自己還沒脫掉的練劍服,越發覺得彆扭。扭扭捏捏地進去,發現這裡的姑娘和外面的不大一樣,說話不大聲,但重音都特強,姐姐妹妹叫得動聽,互相誇讚的詞兒也是格外多。笑起來,還都叫一個銷魂蝕骨。跟她們比起來,雪芝覺得自己就是個胡打海摔的熊孩子。她聽見兩個布坊丫鬟悄悄道:

「小少爺回來了果然就是不一樣,今天人比以往多了兩倍。」

「是啊,今天在場的不少人,平時不都是挽著袖子跟我們叫板兒殺價麼,今天出手都特闊氣,聊夠了,隨手選一塊布,問都不問價直接付帳。」

雪芝回頭看那兩個丫鬟一眼。那倆人和雪芝對望一眼,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對視一下,都笑了。雪芝被她們弄得更加無地自容。她的衣服雖不花哨,好歹乾淨整潔,怎麼這倆人是看到了叫花子?她默默放下手中的布料,灰溜溜地出了布坊。剛出門去,後方便傳來喧譁聲。回頭看一眼,女子都蜂擁而上,將什麼包圍得水洩不通,她也沒興趣知道,直奔武器鋪。

看來看去,還是這種地方最適合自己。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聽上去也是格外親切。武器鋪裡幾乎都是男子,一見個小丫頭進來,都難免感到好奇。這裡主要賣劍、刀、槍、鞭,一面牆上掛著數排各式各樣的劍,雪芝伸手依次掂了掂,發現都還是中上品,質量均等,價格卻都高得驚人,沒一把低於一百兩。想起琉璃很擅長鑄劍,他隨便做一把,都能比這裡的好上很多,早知道勸他不要當什麼護法,來這裡賣劍都發了。

這時,老闆剛掛好一把新刀,便看到了雪芝,朝她揮揮手:「喂喂喂,小姑娘,這不是你來玩的地方,趕快回家吧。」

雪芝道:「我是來這裡挑劍的。」

老闆一臉嘲意:「你還懂劍?」

雪芝隨便取了一把取名為「青虹」的劍,掂了掂道:「這一把頭重腳輕,易損且不好掌控。」又取了一名為「雪獅」的刀:「刀身很窄,屬於輕刀,但刀本身重量太大,優點全被埋沒。裡面不要灌鉛,恐怕要好得多。」再取一把「狂風」鞭:「我小時只學過一點鞭法,但與不少會鞭的人交過手。這鞭雖看去精美,但鞭把的比例失調——」話還沒說完,手中的鞭子便被老闆奪走。旁人看著他們,都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買不起便不要在這裡妖言惑眾,本店不歡迎你!」

「我確實沒打算買。你們家的武器都只是好看,又配上了個有嚎頭的名字而已。」

雪芝轉身便走。那老闆的火氣卻上來了:「砸了我們場子便想走人?我看你這黃毛小丫頭,不知是從哪個鄉下來的,沒聽過我卓大爺的名字!來人!」

話音剛落,幾個大漢衝出來。雪芝的火氣也來了,利索地抽出身後背的劍:「我看你也沒聽過姑奶奶重雪芝的名字!」

老闆大笑起來:「你是重雪芝?哈哈哈哈,那老子便是重蓮要你的命!給我上!」

幾個大漢抽出寶刀,向雪芝砍去。雪芝使出穆遠才教的混月劍第八重。雖然不太熟練,效果還不如使第七重,但用來唬唬人是小菜一碟,幾下把他們的刀子挑飛。那刀鋒正巧插在卓老闆面前,噌噌閃著光,還晃悠悠扇風作響。卓老闆嚇了個半死,顫聲道:「你,你有本事便不要跑,給我等著……」

雪芝歪著頭,手中把玩著劍穗:「姑奶奶等著。」

見卓老闆往裡間跑去,雪芝哼笑一聲,又轉過去看那些兵器。其實誰都知道,大都市的東西都是價錢高質量中庸,外型才是正道。她有些後悔,不該和那老闆起衝突。但在場的人都看著,這時候走,豈非給重火宮丟人?正逡巡時,一隻手從她旁邊的牆上取下「青虹劍」。雪芝原只瞥了一下這把劍,但一看到那隻手,稍有片刻出神:手指白皙修長,形狀極美,卻不似黌門書生之手那般弱不禁風,骨節凌厲,十分有力。她禁不住回頭看人。

「這劍確實不值這個價。」旁邊的人說道,「姑娘說得沒錯。」

「是,是啊。」雪芝發現自己扭頭看到的,不過是他胸前的錦繡衣襟,這才轉移視線,抬頭看著他,「……方才我已……」

那人朝她微微一笑:「姑娘可是習劍之人?」

雪芝的嘴唇張開,便似一枚櫻桃亦張開了口,一雙眼睛望著他,盪漾著水光。武器鋪外有吆喝聲,書寫洛陽十里春風的熱鬧。剎那間,韶光滿堂,如雲漏月,眼前的公子卻與這滿城喧囂毫無關係,好似秋夢冷煙繪製的仙,不應住在繁城中,而應來自蟾宮上。見她久久凝視自己,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不想在洛陽也可以看到重火宮的人。姑娘的混月劍練得很好。」

「沒、沒事。」

雪芝發誓,方才那一剎那,她的心停止跳動過,之後又砰砰加速跳了起來,一直沒停過。這人真是凡人麼,黑髮如碳,白膚如雪,氣質如此清高出塵,聲音卻如此溫柔,傳入她的耳中,便似沸水灌入,讓她整個人都燒了起來。雪芝側過頭去,對著牆壁搖搖腦袋:「哪裡哪裡……」她最近是怎麼了,總是會如此混亂。想先前在英雄大會,當她看見上官透,也是……

此時,卓老闆再次出現。這一回他身邊跟的人,不再是普通的粗漢,而是幾個穿了華山派服飾的弟子。

「便是那個女娃娃在砸我場子……上,上官公子?」卓老闆盯著重雪芝身後,愕然道,「您怎麼會在這裡?」

兩個華山派弟子也朝那公子拱手道:「見過上官公子。」

上官公子笑道:「卓老闆,多日不見,近來可好?」

「託公子的福,甚善甚善。」

上官公子撐開摺扇,輕輕搖了搖:「你這裡生意越來越紅火,武器也是越做越精良。」

「不敢當,不敢當。上官公子難得來一次,也賞臉給小的,進去喝口茶。」

「不了,我還有事要和這位姑娘談,改日再會。」

雪芝問道:「你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