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曲雲水一閒茶(3)

陳跡清歡 白落梅 第2頁,共2頁

你看,那煙雨迷濛的水湄邊,有小橋一座。撐著舟子的人,獨自往湖心駛去,繼而消失在縹緲水雲間。放他去吧,不要詢問歸程,這世上再沒有比天地更好的歸宿。那曾經分離的橋,失散的人,有一天,還會相遇。

長亭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灑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這是幼年喜愛的一首歌,在時光的瀚海里,唱了千百回。每一次,都會浮現出一幅畫面。長亭古道,楊柳依依,悠揚婉轉的笛聲,在逶迤的山水間迴盪,一如詩歌的起承轉合,似淡淡離愁,於心中纏繞不去。縱然你是一個豁達瀟灑之人,亦難免不被這離別感染,而心生寥落惆悵。

後來,我在林海音的《城南舊事》裡聽到了這首歌,童年記憶,被徐徐晚風吹醒。再後來,知道這是弘一法師李叔同的《送別》。而我竟然喜愛上這般慘淡的景象,西風古道,長亭落日,岸邊的瘦柳,被離人折盡。他們在古道邊交杯換盞,訴說離情,未知的將來,深沉難測。就那樣一個轉身,一次回眸,策馬揚塵,消失在若隱若現的茫茫山徑。

那零落天涯的人,說好了歸期,有多少可以如約兌現。諾言如風,不過是興起時一段情深的對話,最後都會被時光湮沒,無處尋覓。人生聚散不定,今朝執手相看,明日也許就泛舟江水,行車古道。有些離散,或許相逢可待,有些告別,竟成永訣。每個人都是彼此的匆匆過客,有些短如春花,久長些的,也不過是多了幾程山水。最後的結局,終只是南北東西。

千古送別,從長亭起。長亭建於秦漢,鄉村驛站每十里設一長亭,五里一短亭,專給驛傳信使提供館舍、供養。漢高祖劉邦曾為沛縣泗水亭長,而響應陳勝、吳廣起義,稱沛公。進駐霸上,秦王子嬰投降,秦朝滅亡。楚漢戰爭擊敗西楚霸王項羽後,統一天下,建立漢朝。

長亭漸漸成為古人郊遊休憩之地,更成為相送別離之所。“客情今古道,秋夢短長亭。”那植滿了楊柳的依依古道,因離情別緒,更加曲折迂迴。聚散因緣起,離合總關情。看似給人歇腳的長亭,在芳草連天的幽深古道,不知驚擾了多少客夢離愁。王勃有詩吟:“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倘若真可如此灑脫,就沒有秋水望穿、高樓望斷的悲苦與無奈了。

我所居住的鄉村,亦設有長亭短亭。亭子極為簡陋古樸,用樹木搭建而成,有些蓋著黛瓦,有些則用茅草遮頂。鄉間的長亭,沒有文人詩客折柳送別的風雅,亦沒有對酒賦詩的別意。長亭只為了給打柴的樵夫,過路的行人,一個遮風擋雨之所。亦有慈母,於長亭送別天涯遊子,不折垂柳,卻被淚水打溼衣襟。

長亭折柳,似乎已成為一種送別的時尚。《西廂記》裡有一齣長亭送別。張生進京,十里長亭,擺下宴席。“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道?”輕描淡寫的幾筆,竟比一幅水墨畫更為生動。那個離別的秋天,從此被寫進戲文裡,落在每個離人的心間。

李白有一首《菩薩蠻》寫道:“王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其實長亭短亭,不過是行經人生的旅途中,一個暫將身寄的驛站。關山萬里,不知要路過多少長亭,方能尋到最終的歸宿。每次停留,都會邂逅不同的風景,留下不同的故事。那些來往的過客,多如繁星,但總有那麼一個,是你刻骨銘心、此生不忘的人。

“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柳永的長亭送別,在冷落清秋時節,更叫人傷心斷腸。餞別的酒宴,讓人暢飲無緒,正依依難捨之時,那水畔已是蘭舟催發。此去經年,千里煙波,縱遇了良辰美景,亦如同虛設。算有千種風情,又該同誰人去訴說?

“正岸柳、衰不堪攀,忍持贈故人,送秋行色。歲晚來時,暗香亂、石橋南北。又長亭暮雪,點點淚痕,總成相憶。”吳文英的詞句,總有遣散不去的離愁別意。他一生未第,遊幕終身,於蘇、杭、越之地居留最多。遊蹤所至,皆有題詠,只因天涯羈旅,他的詞多是垂柳行舟、長亭晚照、客夢窗前,芭蕉夜雨。“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則是他對蕭瑟秋日,愁緒滿懷的悲情寫照。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楊柳芳草、長亭古道,都是送離的場景。少年壯志,總難免拋人而遠去他鄉,卻留下無盡的相思,給閨中繡婦。此番離去,不知歸期,他日相逢之時,或許已然紅顏老去。多情莫若無情,偏生將一寸芳心,化作千絲萬縷的相思,寒來暑往,春去秋來,沒有盡頭。

“長亭送客兼迎雨,費盡春條贈別離。”詩為歐陽修長亭送客,折柳贈別。“壯歲驚心頻客路,故鄉回首幾長亭。”此為吳承恩人生客路,回首長亭。“那似宦遊時,折盡長亭柳。”長亭古道的垂柳,就這樣被詩人詞客折盡。他們將所有的情意,寄寓在一枝柳條上,願遠行的人,將它帶去天涯。萬語千言的表達,抵不過一枝細柳的風姿。

後來許多深宅大院,園林府邸,都修建了亭臺池榭。那些石亭、木亭、竹亭,則是為了主人納涼擺宴之地。他們時常約上三五好友,或與妻妾歌妓,飲酒賞月,撫琴品茗。湯顯祖臨川四夢裡的《牡丹亭》,則是故事主角杜麗娘庭院中的一處涼亭。她遊園賞春之時,遇著了那位執柳的書生,與他在牡丹亭畔,芍藥花前結下今世情緣。

“遊人不管春將老,來往亭前踏落花。”落紅滿地,已是暮春,紅日西斜時,那來往的行人,依舊在亭前徘徊,不捨歸去。“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而著名女詞人李清照,則時常回憶起,在日暮的溪水亭邊,薄醉不記得回家的路。她總要玩至盡興,方肯在夜幕下,劃舟歸去,與風同行。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不知是誰,在這黃昏日落時,唱起了送別的歌曲。豈不知,那場離亭別宴,早已在如水的時光中悄然散去。當年難捨難分的故人,也歸於天地,不見蹤影。站在人生悠悠古道,多少長亭被淹沒在歷史的風塵中,唯留幾樹依依楊柳,與千古逝去的繁華,淡淡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