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方古物一風雅(1)

陳跡清歡 白落梅 第2頁,共2頁

浮世萬千,眾生一直在努力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一路拾揀,也一路丟失,最後遺留下來,珍藏著的只有寥寥幾件。似乎近幾年,開始流行起復古風尚。以往視為殘舊破損的古物,漸漸被人珍視,當作是歲月的饋贈,被穿戴出來,裝飾如水的流年。她們愛上了樸素的美,期待可以在舊物裡,懷念那一去不復返的光陰。

白銀,本是潔淨之物。它光亮無瑕,映著素輝,如月光鋪灑,似長風團露,清如芙蕖,潔白勝雪。後來白銀被當作流通的錢幣,沾染了塵濁,便與俗物相纏,再難分離。它不只是簡單的飾品,可以典當,支付給尋常的生活。

銀器從春秋時起,已經開始被當作飾品,裝扮鑲嵌在器物中。濁物本無心,不過是市井虛浮的修飾,又經了文人墨客的品賞,留歲於富商達貴的廳堂。直到後來,成為一種風尚,被世人認作珍寶,充實了家境,飽滿了日子。

雅俗的界限,有如湖畔水天之影,未曾清晰,本來同源。大雅則俗,至俗則雅。金銀諸多寶物,若只為了滿足個人的貪慾,則辜負了它們原本的美好。若當作工藝品,裝幀年歲,也算是繁華了民族文化。

雪色碎銀,融於火中,再經銀匠敲打,雕刻,繪上花鳥圖案,或是經典故事。這濁物便有了它存在的價值,成了一道賞心悅目的風景,與你青春做伴,共赴紅塵。曾或為簪,秀美了佳人的髮際,臨鏡的妝容,靜好的年華,美若閉月的西子。曾或為盞,沁潤了詩客的靈思,藉著貪歡的餘醉,落下千古錦詞麗句。

唐磚宋瓦,成了斜陽下惹人借古傷今的斷壁殘垣。曾經裝點著奢華宮殿的物品,或埋於塵土,被歲月深藏,交還給自然;或被後世尋找,作為年代的憑證,訴說滄桑。唯有秦時明月,百代未改,亦如故人的詩文,風華經久。

銀器的發展,初經秦漢,融合魏晉,在唐代亦如律詩、絕句般,繁榮璀璨。大唐的盛況,盡顯於文化藝術,以及生活諸多之上。唐代的銀器,亦隨同富麗的盛世,而有著空前絕代的萬丈光輝。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血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這首《俠客行》,為詩仙李白所作,他的英風豪氣,賦予了大唐無上的美感。銀鞍白馬,彰顯英雄的氣度,最見盛朝風采。

而杜牧的《秋夕》,則在銀燭秋光裡,抒寫一個失意宮女孤獨落寞的心情。“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白銀雕飾的燭臺,分明是閃爍華麗的色彩。然而後宮三千粉黛,多少絕代佳人,被冰封在樓臺深處,坐等幸運之神的降臨。夜涼如水之時,牽牛織女星遙掛在明淨的天空,為何人間情愛苦苦不得圓滿。

宋代的詞筆,不及唐詩那般絢爛怒放。宋代的銀器,也如宋詞般,清麗典雅,芳香淺色。於物中見新奇,於詞裡見風雲,則為這個時代銀器的特色。

晏幾道曾有一首《鷓鴣天》,極為纏綿悱惻。如宋時的銀,精美多情,婉約生動。“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詞人在一個如水良辰,邂逅了久別多年的歌女。回首當年相處時輕歌曼舞的佳境,誤以為,這人生重遇,是在夢中。他執銀燈,打量眼前的女子,怕這突如其來的美好,被稍縱即逝。曾經為他歌舞盡歡的女子,如今已添風霜。今夜之後,她重整妝容,流落在煙花巷,而他依舊背上詞袋,消失於風月場。

明清時期的白銀,成了極為重要的流通物品,汲取太多富貴的氣息。而銀器風格,亦有了許多轉變。它缺少了唐詩宋詞的氣勢恢弘、清雅別緻,學會與世隨波。這時的銀器,被世人用來炫耀身份,諸多物品中,圖龍紋鳳,盡顯富態。

再後來,這一抹絢爛的色彩,被時光潛移默化,褪了風華。在燈火輝煌的現代舞臺上,白銀不再是主角,它只是一個平凡的戲子,淡抹輕妝,潤飾著乏味的生活。也許還會有浮沉,也許它會以另一種姿態,高傲地存在。但它依然會堅守潔白的本質,在別人的故事裡,演著離合悲喜。

那個戴著銀鐲、斜插銀簪的女子,匆匆走過一段人世風景,而後,在一個古老美麗的地方,緩慢老去。

青銅

前幾日,買來一個蓮花形狀的銅香爐,古樸精緻,極為珍愛。焚香品茗,賞花聽雨,已成了日子裡不可缺失的片段。焚一爐香,折一枝新芽插入陶罐裡,靜坐聽禪。如此光景,令你多麼厭世,亦會覺得生命原可這般安逸、愉悅。喝一杯清淡的茶,時光乾淨,江山無恙,而我離那個古老的歲月,越來越近。

那是一個遙遠的無人相識之地,我的前世也許走過,但所有遺留的記憶都被刪去。幾千年的文明長流,潮起潮落,依舊如故,人世滄海幾度,唯歲月不驚。它的安寧,如連綿起伏的山巒,舒捲有序的白雲,不分彼此的河流。而流經千年的江水,恍然如夢的雲煙,低訴著沖洗不去的青銅時代。

其實,青銅一直伴隨著我們尋常的生活,只是它存在於一些渺小的事物中,有些微不足道。與我最為親近的,則是銅香爐、銅手爐,還有一面擱淺的銅鏡,以及幾把被流光遺忘的銅鎖。人與事物相同,總是像候鳥一樣不斷地遷徙,每次道別,都不知何時相逢。聚首之日,只覺漫長的旅程已將彼此更改,唯有記憶,停留在昨天。

想起幼時讀《聲律啟蒙》,有這麼一句:“塵慮縈心,懶撫七絃綠綺;霜華滿鬢,羞看百鍊青銅。”當時年小,只當作聯句來讀,甚覺美麗。如今卻深知其意,亦恰似我的心情。塵世紛繁,那把漢木古琴,被擱置在書房的角落,無心彈撫。而銅鏡早已成了屋內的裝飾,終不肯擦拭,亦怕那光亮,照見日漸老去的容顏。

我的故事,蒼白簡單,而青銅的故事,卻含蓄悠長。早知青春如此易逝,真該好好相待每個日子,一如銅,燒注成各種器物,見證自己存在的價值。歡聚、喝酒、做夢、遠行、看風景,哪怕有一天突然亡故,也要知道最美的年華亦曾有過盛況。或是有一天老到孤獨無依,還有那如許多的回憶,足以慢慢下酒。

大概從堯舜禹時代起,青銅已經被應用,並且逐漸興盛起來。夏代始有青銅容器和兵器。商晚期至西周早期,為青銅器發展之鼎盛時期,器型多樣,凝重渾厚,銘文深長,花紋繁縟。之後,青銅器的胎體開始變薄,紋飾亦簡潔樸素。青銅器是一個時代的烙印,每一個器皿,每一種造型,皆由手工製作,任何物件,都是舉世無雙。

它曾為鼎,給原始的人們,盛載了文明的炊煙。它曾為,填滿了帝王的城池,飲醉了月色的孤獨。它曾為鉞,伴隨將士,所向披靡。它曾為鍬,隨著大禹,疏浚了山河。它曾為鏡,懸在秦堂,正了世風。抑或孤鸞獨傷,浸潤了詩客佳人,寫在鬢角的滄桑。

青銅貫穿了整個古代,盛行於夏、商、西周、春秋及戰國早期,到了東漢末年,陶瓷器取代了它的風華。隋唐時銅器多為打造各式精美的銅鏡,篆刻典雅的銘文。之後,便只作普通的器皿,物件,散落於尋常的生活中。

世間萬物,皆要經歷開始、鼎盛,以及衰落的過程,青銅器亦是如此。它不能逆反自然,改變其衰退的命運,但歷史亦不能抹去它曾有過的富麗輝煌,所度過的千年風雨。從夏朝至戰國早期,青銅器被製作為禮樂之器,在諸多禮儀中演繹了它的價值。

編鐘的韻致,神聖莊嚴,放佛置身在紫閣間,聽著盛朝的曲樂,探望富貴無比的宮殿,森嚴威武的長階。自此,鐘鼎門庭成了富貴之極的代稱,而鼎亦是政權的標誌。誰又知曉,富貴如許,亦是飛燕歸來,尋不到的繁華。那烏衣巷裡,王謝堂前,曾經築巢的燕子,還是飛入了尋常百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