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剪梅花一溪月(2)

陳跡清歡 白落梅 第2頁,共2頁

《紅樓夢》第三十八回林瀟湘魁奪菊花詩,在詠菊詩會上,一共十二首菊花詩,就有五首與陶淵明相關。想來曹雪芹亦愛菊花,並借史湘雲的靈巧,擬好詩題,用針綰在牆上讓眾人自選。再經瀟湘妃子的才情,將菊花詩吟詠到精妙絕倫。她的《詠菊》“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問菊》裡一句:“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真將菊花問到無言。

曹雪芹用他的筆,塑造了一個清高孤傲、舉世無雙的林黛玉,卻又讓她處在孤獨無依的賈府,一草一木皆由別人支付。他將自己的命運,賦予林黛玉,用菊花詩來表露對陶潛的傾慕。被仕途所縛的曹公,亦想學陶潛,歸隱南山,漫步田園,和菊花朝夕相對,不睬世事。

唐代茶聖陸羽亦愛菊花,他居住之所種滿菊花。皎然有詩《尋陸鴻漸不遇》:“移家雖帶郭,野徑入桑麻。近種籬邊菊,秋來未著花。扣門無犬吠,欲去問西家。報道山中去,歸來每日斜。”偏遠的野徑人家,籬邊遍植未開的菊花,而主人去山中尋僧問茶,歸來已是日暮西斜。菊的傲世獨立,茶的幽淡清遠,亦是陸羽的風骨與性情。

唐人元稹的一首《菊花》,是我甚為喜愛,亦覺有情韻的詩。“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秋日黃昏,倚籬賞菊,詩境如畫,令人神往。

古人重九之日,不僅登高飲酒,亦採菊簪菊。“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杜牧的詩,則是寫他在重九之日,登高遠眺秋水長天,欣喜之時,將折來的菊花,插在鬢上,增添樂趣。孟浩然的《過故人莊》,一句“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寫盡了他對田園閒適生活的嚮往。菊花,這重九之草木,已成了不可缺失的風景。

“寧可抱香枝上老,不隨黃葉舞秋風。”這是宋代才女朱淑真筆下的菊花,道出菊的風流傲骨。而她又何嘗不是那朵臨霜不凋的冷菊,為守情懷,在詞中斷腸死去。她本才貌雙全,奈何所遇良人不解風情。她嘆:“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以休生連理枝?”後來,她在美麗的年華里,決然離去,終不肯委曲求全,與紅塵相依。

宋時陸游有收菊作枕的習慣,他在《劍南詩稿》中寫道:“餘年二十時,尚作菊枕詩。採菊縫枕囊,餘香滿室生。”菊不僅清香寧神,亦為藥之上品。《神農本草經》中,記載菊“久服利血氣,輕身耐老延年”。

“浮煙冷雨,今日還重九。秋去又秋來,但黃花、年年如舊。平臺戲馬,無處問英雄;茅舍底,竹籬東,佇立時搔首。”此為北宋劉子翬的詞《驀山溪》。在那山河飄搖,城池行將傾覆的亂世,急需安邦濟世之才。光陰往來,唯黃花年年如舊,不改初姿。昨日霸者已逝,今時又何處去問詢英雄的下落?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想來《西廂記》是因了這段悽美詞章,讓人看罷念念不忘。而黃花也在張生和崔鶯鶯那場溫柔的西廂舊夢裡,不能醒來。碧雲天,黃花地,縱是春風沉醉,草木蔥蘢,亦不及這樣黃花滿地,紅葉秋林的美。

時光的河,深沉莫測,我們走過的一朝一夕,一城一池,都不可預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金剛經》雲:“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人的一生,都在修因種果。放下貪念與執意,方是對世間一切寬容,對萬物諸多情深。

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日光清淺,年歲深長,倘若茫然無依時,就擇一個秋深的午後,採一束菊花,做一回陶潛,長醉東籬下,悠然在南山。

隱名埋姓,江湖兩忘。

淨蓮

昨夜閒聽落花,在清淺的燈影下,憶一段溪雲往事,幾個遠去故人。年歲深沉如湖,卻宛若明月,其實只要靈魂不死,那些像落花一樣渺無音蹤的美麗,依舊可以化塵重生。近日來春事乍暖還涼,風露總將人相欺,直至晨曉悠悠,方能入夢。

“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這是宋人張先的詞,每逢暮春,總會將這動人之句,讀上幾遍,有如餐食花瓣,滿口噙香。踏遍落紅,驚覺有一種植物,已經近得可以和我呼吸相聞。它有一個靜美的名字,叫蓮,亦叫荷。它的清麗出塵,冰潔玉質,令人歡喜到不敢相思。

蓮荷,算是人間草木裡與我最可親的植物。它是我紅塵路口的初遇,是我前世種下的善因。雖喜梅,卻在人生廿年時候才真正識得君顏,與之成為莫逆。而蓮荷,卻從記事起相伴至今,如水情誼,總不願逾越界限,怕生生弄丟了多年依戀的情感。我珍愛它,一如珍愛那段回不去的美好時光。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出自樂府詩《江南》。這水鄉江南,並非隱藏在夢裡。如此明麗曼妙的畫面,清新雋永的意境,我曾親歷。有幸做了那乘舟採蓮的小小女孩,穿行在碧荷萬傾之間,爭尋並蒂,採摘蓮蓬。唱一首悅耳的山歌,看蓮葉下魚兒嬉戲。那時歡笑,當是最明媚、最動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