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剪梅花一溪月(1)

陳跡清歡 白落梅 第2頁,共2頁

你情深若許,她淡然如初。你以為一旦別後,山長水闊再難重逢,誰知她卻在人生必經的路口,悄然獨立,低眉含笑。蘭花以最簡單的姿態,於人間安門落戶,又總不似煙火中的草木。她無意光陰枯榮,倦看人世消長,你對她袒露心跡,絮說舊事,她心意闌珊,清淡無言。

孔子愛蘭,寄情於蘭草,以蘭的風雅自持,修養心性。他曾說:“芷蘭生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窮困而改節。”花中君子,內斂高潔,純和幽遠。深山空谷中,斜陽夕照下,自有一段風流況味,耐人追憶。

勾踐種蘭,於渚山上,遍植蘭草。明萬曆年間《紹興府志》記:“蘭渚山,有草焉,長葉白花,花有國馨,其名曰蘭,勾踐所樹。”想來蘭草的遺世空寂,令勾踐學會了隱忍安靜。他十年臥薪嚐膽,假裝五蘊清靜,非凡人所能做到。當他揮袖征伐,三千越甲吞吳,收復河山,涅槃重生。坐上王位的勾踐,是否還記得渚山上,那寵辱不驚的蘭草?

屈原佩蘭,是為了自喻高潔的情操。人間草木無數,他以蘭為摯友,認蘭作知音。他在《離騷》、《九歌》、《九章》許多詩篇中,寫到自己如何愛蘭、種蘭、佩蘭。“餘既茲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度蘅與方芷。”“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山河瘦,世情薄,幸有蘭蕙,伴他放逐天涯,免去一人汨羅江畔,獨自沉吟。

鄭板橋畫蘭,自稱“四時不謝之蘭,百節長青之竹,萬古不敗之石,千秋不變之人”。他心繫天下農人,將真情著以筆墨,詩畫一體。他說:“凡吾畫蘭、畫石,用以慰天下之勞人,非以供下在安享之人也。”如此高尚襟懷,使得他的畫作更加生動逼真。“石上披蘭更披竹,美人相伴在幽谷。試問東風何處吹?吹入湘波一江綠。”不知道,有一天那採蘭佩蘭的美人,能不能從畫裡走出來,伴他坐飲到中宵?

古琴曲《幽蘭操》傳為孔子所作,他稱蘭為王者之香,雖隱居幽谷,仍清芬怡人。蘭花有如孔子的人生寫照,以達觀平和的處世之態,面對風霜雨雪。唐代詩人韓愈亦作過一首《幽蘭操》,以唱和孔子。

“蘭之猗猗,揚揚其香。不採而佩,於蘭何傷。今天之旋,其曷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貿貿,薺麥之茂。子如不傷,我不爾覯。薺麥之茂,薺麥之有。君子之傷,君子之守。”淡淡琴音,似見幽蘭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纖柔的葉,嬌嫩的朵,清雅飄逸。蘭之芬芳,遠而不淡,近而不濃,唯有君子,將其採摘佩戴,愛不釋手她的美。

唐代李白有詩吟:“幽蘭香風遠,蕙草流芳根。”道出了蘭蕙內斂含蓄的優雅氣質,若他一生飄萍蹤跡,終不改當日情懷。“山中蘭葉徑,城外李桃園。直知人事靜,不覺鳥聲喧。”王勃的蘭,亦是隱於山間,不與城外桃李爭華年。萬物昌盛有序,她自安於宿命。

蘇軾詩云:“春蘭如美人,不採羞自獻;時聞風露香,蓬艾深不見;青丹寫真色,欲補離騷傳;對之如靈均,冠佩不敢燕。”東坡居士的春蘭美人,如今只能在夢裡才得以傾心相識。這一生,他有三位蘭草知己,陪他煮雨說禪,共苦同甘。到後來,雖各自離散,紅顏成白骨,卻也是他的造化。

宋代的蘭藝為鼎盛時期,許多書籍對蘭有過描述記載。宋代羅願的《爾雅翼》有“蘭之葉如莎,首春則發。花甚芳香,大抵生於森林之中,微風過之,其香藹然達於外,故曰芷蘭。江南蘭只在春勞,荊楚及閩中者秋夏再芳”之說。明清兩代,蘭花品種增多,昔日幽谷的蘭,被移植庭園,成了眾生觀賞之花木。

蘭可入藥,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蘭草,氣味辛、平、甘、無毒。”“其氣清香、生津止渴,潤肌肉,治消渴膽癉。”蘭花亦可助茶,採摘春蘭洗淨曬乾,煮茶時放幾朵於杯中,美麗非凡,清芬絕代。

蘭花品種日益漸多,主要有春蘭、蕙蘭、建蘭、寒蘭、墨蘭、春劍、蓮瓣蘭七大類。供人觀賞的園藝品種,更有百千,萬般姿態,只待惜花之人呵護終老。她雖不居深谷,卻依舊纖枝柔軟,神情悠然。

人間風物,皆有靈性。每個人的前世,都是一株草木,今生你鍾情的,必是前世的自己。蘭在我心中,如她於世間的姿態,濃淡相宜,聚散由心。她不曾驚豔於我,卻伴我走過青絲韶華。

月下幽蘭,芬芳遺世。我喜愛她,愛她的柔情素心,亦愛她的春水清顏。

翠竹

暮春時節,滿城飛花,醉舞紅塵,卻也飄零無依。唯翠竹獨姿於庭院,靜處於山林,由來不懼四季更迭,歲月相催。光陰遲暮,流年推杯換盞,竹從遙遠的秦漢,魏晉飄然而來,一襲翠衣,不改清俊風骨。

陌上客,緩緩歸。有人倚著柴門,看盡人間芳菲;有人聽雨樓臺,追憶風華年少。有人打馬天涯,萍蹤浪跡;有人迷途知返,安身立命。靜水深流的時光,不肯讓步,你看似瀟灑輕逸,玉潤朱顏,轉瞬便雞皮鶴髮,傴僂嶙峋。

此刻,遠山如黛,翠竹蕭蕭,幾點疏淡的筆墨,描摹意味深長的人生。我以為,最美的日子,當是晴耕雨讀,觀魚聽鳥,任窗外花開花落,雲來雲往。春景最是虛實相生,看似奼紫嫣紅,喧鬧無比,卻又繁花疏落,飲盡孤獨。

兒時在鄉間長大,記憶中的竹遍植山野,肆意生長,隨處可見。它大氣、清朗、潔淨、有序。折竹為食,削竹為笛,伐竹為舟,砍竹為薪,如今被視作風雅之事,那時太過尋常。後來,遷徙都市,偶見鄰家庭院栽種幾竿修竹,倍加珍視。原來竹不喜人流如織,只愛隱隱青山,悠悠綠水。

萬物無常,沒有誰可以孤標傲世,永遠渾然天成。讀罷幾卷詩詞文章,覺得竹應該像一個虛懷若谷的高士,帶著幾許禪道的意味,明淨透徹,洞悉世事。然而它遺落紅塵,做俗世雅客,同樣從容曠達,淡泊高遠。它質樸清白,灑脫飄逸,自古以來贏得世人喜愛。

佛教裡有個竹園精舍,於中印度摩揭陀國最早之佛教寺院。迦蘭陀長者所有,以盛產竹之故,名為迦蘭陀竹園。釋尊經常住在此處說法,那兒的竹,也沾了佛的性靈和善懷,清醒與慈悲。

王徽之愛竹。《晉書》載:“時吳中一士大夫家有好竹,欲觀之,便出坐輿造竹下,諷嘯良久。主人灑掃請坐,徽之不顧。將出,主人乃閉門,徽之便以此賞之,盡嘆而去。嘗寄居空宅中,便令種竹。或問其故,徽之但嘯詠,指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邪!”

魏晉時,嵇康、阮籍、山濤、向秀、劉伶、王戎及阮咸七人,為逃避司馬氏和曹氏的政權爭鬥,常聚於竹林之下,飲酒縱歌、肆意清談,故世謂“竹林七賢”。他們棄經典而尚老莊,蔑禮法而崇放達。寄情于山水,追求清靜無為的散淡生活。嵇康撫琴,阮籍、劉伶等人有縱飲千杯,醉死便埋的放達與佯狂。

那是一段美好的光陰,飲宴遊樂,暢然釋懷。倘若放下執念,山水竹林便是他們此生的歸宿。每個人,都可以遵循自然規律老去,葬于山林,天地為冢。但他們最終沒能忘情紅塵,逍遙世外,後來竹林夢碎,七賢離散。他們的故事,如同嵇康彈奏的一曲《廣陵散》,於今絕矣。

竹,君子也。一為氣節,二為虛心。白居易《養竹記》裡言:“竹似賢,何哉?竹本固,固以樹德,君子見其本,則思善建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見其性,則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似體道;君子見其心,則思應用虛者。竹節貞,貞以立志;君子見其節,則思砥礪名行,夷險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樹為庭實焉。”

庭院修竹,雖有日月清輝照料,亦需要呵護善待。那些深翠幽篁,蕭蕭俊骨,不為名利所累。他們翩然於世,亦感激世間有情人的知遇之恩。不然,縱是甘於寂寞,無謂聚離,被遺忘在苔蘚闌珊的角落,不被賞識,也難免冷清。

最喜王維的《竹裡館》。“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一首簡短的五言絕句,像一幅清幽寧靜,高雅絕塵的水墨畫。一個人,一張琴,一彎月,一片竹林。王維的詩,總是這般情景相交,聲色相容,動靜相宜,虛實相間。每當我讀起這首詩,總會想起多夢的從前,窗外清朗的月光,掛在竹梢,匝地瓊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