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將一段哀傷,寫得如此纏綿不絕,揮之不去,攬之又來的,也就只有楚辭了。那段美麗的傷情,亙古連綿著,令人上下而求索。炫麗的詞筆,古老的辭卷,似乎也在芝蘭與麝桂的浸燻下,芳香無比。有那麼一個人,用香草也掩不起,他心中彷徨的憂傷。
“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汨餘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
屈原,戰國時期楚國人,創造一種詩體叫楚辭,被世人稱為詩歌之父。他滿腹才華,胸懷大志,也曾受楚懷王賞識,主張對內舉賢能,修明法度,聯齊抗秦。後遭貴族排擠,被懷王疏遠,逐出郢都,開始漫長的流放生涯。再後來秦國大將白起帶兵南下,攻破楚國國都,亦粉碎了屈原最後的夢想。他自知無力迴天,以死明志,投身汨羅江,與這塵世,無來無往。
在汨羅江畔的玉笥山,屈原寫下了千古佳作《離騷》、《天問》,盡現楚辭風華。“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為著心中眷戀,飛蛾無悔地撲向了燭火,想用焚滅,來訴說自己對火焰的執著。蝴蝶飛不過滄海,但它的雙翅,卻可以在翻湧的浪花中,留住影子的翩然。
那個為著美好理想,而求索不止的屈子,一生浪漫多情,他佩蘭餐菊,放逐之後,從此只認香草為知交。四季流轉,花謝花飛,縱是花落人亡,亦無怨不悔。可他真的放下了嗎?那風雨搖曳的山河,始終是他塵世中割捨不斷的牽掛。
“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一個人對故國的留戀,是遊子寄在天邊的雲。就如飛鳥,穿過暮雪千山,經受風霜苦雨,都放不下心底的歸程。而狐狸死去之時,它的頭部,總是朝著出生之所。此番情懷,是對生命的獨鍾。倘若沒有這般情深,又何來千古離愁別怨,何來那許多的魂牽夢縈。
屈子懷念他的楚國,儘管幾度謫遷,終不能冷卻心底對故鄉的纏綿。“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曾有江邊漁父相勸,處世無需過於清高。世道清廉,可以出來為官;世道渾濁,可以與世沉浮。然無論世道如何,都未能改變屈子心中的追求。既無法隨波逐流,只好讓汨羅江清澈的水,還與他一世的清白。
《楚辭》是我國第一部浪漫詩歌總集。因詩歌形式是以楚國民歌為潤色,篇中引用楚地風物和方言詞彙,故叫楚辭。宋代黃伯思在《校定楚辭序》中概括說:“蓋屈宋諸騷,皆書楚語,作楚聲,記楚地,名楚物,顧可謂之楚辭。”
西漢劉向將屈原、宋玉的作品以及漢代淮南小山、東方朔、王褒、劉向等人承襲模仿屈原、宋玉的作品共十六篇輯錄成集,定名為《楚辭》。后王逸增入己作《九思》,成十七篇。在其各篇著作中,以屈原和宋玉的作品最受注目。
“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兮遠者;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湘夫人》是屈原作品《九歌》組詩十一首之一,為祭湘水女神而作。其主題描寫的是相戀者生死契闊、會合無緣。彷彿一直在迷惘中等候,不知那夢中的女神,幾時才能來赴約?
“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縱是萬木凋零,秋水望斷,亦不見佳人蹤影。汀洲上採來芳香的杜若,該如何贈予遠來的湘夫人。雖未能如約而至,錯過相會佳期,然彼此忠貞不渝,就算不得重逢,亦可地久天長。
“採三秀兮于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而那個在風雨裡,痴心等待情人來相會的山鬼,亦在盼而不見的悵然中備感哀怨。世間草木有情,更況神靈。湘夫人的幽怨,山鬼的絕望,直指人心。這些有情的神靈,何嘗不是屈子,他的等待沒有結局,卻讓楚辭成了古今最悱惻、最多情的詩篇。
無論是屈原的《離騷》,還是宋玉的《九辯》,都是與神靈的同遊中,尋找塵世不可多得的相知。“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千百年來的悲秋,遣之不去的情懷,因宋玉而起,亦給楚辭添增了幾段憂傷的柔腸。
萬木無一葉,客心悲此時。多少人,在秋天的渡口送往迎來,把故事演成了昨天。猶記年少時雨夜讀紅樓,病臥瀟湘館的林黛玉,在風雨竹搖的秋夜,寫下一首《秋窗風雨夕》。其中有一句:“誰家秋院無風入?何處秋窗無雨聲?”令人無盡哀怨。落葉蕭蕭,寒煙漠漠的秋景,無論是詩裡詩外,古時今朝,都是一樣的美麗,一樣的神傷。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不知道湘夫人是否聞到杜若的清芬,已經如約而至,與君共守天荒。不知道幽居在空谷的山鬼,是否換了新裝,依舊在雲海中痴情地尋找,孤獨地等待?
那個寫著辭賦、夢遊神女的美貌男子,不知在為誰招魂?還有一位披著長髮,投身於汨羅江的浪漫詩人,到底去了哪裡?也許心中所想,只有在紅塵之外,才能不期而遇,才能如願以償。
漢賦
昨日閒庭賞落花,萬紫千紅化作春天最後的清雅。此時窗外微風白雲,翠竹濃蔭,始知早已入夏。江南風物,無非是畫橋煙柳,水榭樓臺,卻成了世人永遠看不倦的風景。在人生繁華的底色裡,心中的蒼茫,唯有自己知道。
多少人為了追求奔走浮世,無懼風塵,而我總是不懂得如何經營生活,虛度了光陰。我不過是生活的旁觀者,靜守月圓花開,願做空谷幽蘭,沉靜於安靜古老的事物,獨自怡然。彷彿只有在靜美無言中,方能看見初時模樣,不改舊日情懷。
有如此刻,我在綠紗窗下鋪紙研墨,微風中飄散著一抹薄荷的清涼,這樣的柔軟,是歲月賜予的恩德。低眉斂神,執筆臨摹曹植的《洛神賦》。“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娟秀的蠅頭小楷,始終少了幾分靈動和飄逸。
曹子建的文采,果真是風骨不凡。據說賦中那個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甄宓,做了洛水之神,千百年來,守著洛河,看盡波濤洶湧,時光遠去。每次低頭看水,總會想起三國時期,那個溺水而亡的女子,她叫洛神。而曹植的一篇《洛神賦》,留給我們的,不僅是清婉絕代的文字,還有一個縹緲美麗的傳說。
許多年前,我曾說過,寫詩不如填詞,填詞不如作賦。那時讀過司馬相如的幾篇大賦,文采華茂,氣勢恢弘,似滔滔江水,起落有致,韻味無邊。後來偏愛精緻清麗的小賦,篇幅簡短,卻耐人細品追思。再後來喜歡清詞短章,言語明淨,意味深長。直到愛上五言絕句,方知人生至簡為美,樸素為真。有時候,寥寥幾字,足以道盡衷腸。
漢賦自有它的風骨和氣韻,是漢代獨有的抒情散文。不似小箋筆墨,不似古調長詞,唯蘸濃情入筆,鋪灑淋漓,方得漢賦韻致。繁複的言語,有時反而難以直抵人心,但華麗的篇章,燦爛的鋪陳,卻為世人所鍾情。藉著大漢盛世,從楚辭絢爛的香草間,跳躍而出,化為鵬鳥,俯瞰錦繡山河,落筆處壯麗萬千,瀟灑肆意。
勸百諷一,是漢賦的弊端,亦是風雲聚散處,遮掩不住的風采。那支流光溢彩的筆,掃過南澤北原,西漠東海,途經長安車水馬龍的街市,繁華富麗的宮殿,地闊千里的苑囿,高聳入雲的樓臺。本是諷諫之意,卻窮極聲貌,寫成了頌揚之調。無心種花,春風千載,織就江山雲錦。
漢賦裡的詞句,如散落在人間的珍珠,滿地璀璨晶瑩,淹沒了歲月長河裡那些寂寥無聲的等待。漢賦最鼎盛時期,在兩漢四百年間,之後漸漸被詩歌取代,退出了歷史舞臺。但漢賦的經典文辭,語言魅力,卻流經千古,無處不在。
十年一劍,是劍客的榮耀;十年一文,為文人的自豪。司馬相如早年讀書練劍,做了漢景帝的武騎常侍。然景帝不好辭賦,相如縱是才高八斗,亦無知音賞識。後來一篇《子虛賦》,深受漢武帝劉徹讚賞。更因其文采風度,令才貌雙全的卓文君愛慕,與之私奔,甘願當壚賣酒,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