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寸光陰一壺酒(1)

陳跡清歡 白落梅 第2頁,共2頁

圍棋,起源於中國,中國古代稱為弈。《世本》所言,圍棋為堯所造。晉代華在《博物志》中有說:“舜以子商均愚,故作圍棋以教之。”圍棋歷史悠久,如一縷浩蕩明淨的長風,盛行於世人清淡的生活中。

從遙遠的黃帝時期,歷經春秋戰國、秦漢三國、魏晉南北朝、唐宋元明清無數個朝代。也曾有過起落,卻一直以一種清雅閒逸的姿態,融入尋常日子裡,陶冶性情,與人同悲同喜。

小小棋盤,可以看見人間百相,紛紜世態。帝王在棋盤裡,看到天下山河;軍事家在棋盤裡,看到金戈鐵馬;詩客在棋盤裡,看到錦詞麗句;柴夫在棋盤裡,看到草木山石;農婦在棋盤裡,看到柴米油鹽。狹小天地,一黑一白,暗藏人生玄機。所有謎題,只有走到最後,方能解開。

曾經林泉聽琴,松間對弈的人,被印在書中,掛在畫裡。古人下棋,擇風清雲朗之日,或碧波泛舟,或溪澗對飲,或軒窗看月,或廊簷聽雪。所謂“人事三杯酒,流年一局棋”。棋是知己,無需言語,便可以道盡衷腸,消磨歲月。有懷才不遇者,在棋中尋到慰藉,有走失迷途的人,在棋裡找到自己。

有關圍棋的典故和傳說,多不勝數。最得人鍾愛的,為爛柯。晉朝時有一位叫王質的人,一日他到信安郡的石室山去打柴。遇見幾位童子在松下對弈,妙趣天然。他駐足觀看,醉於棋局中,已忘春秋。許久,童子問:“你為何還不離去?”王質起身拾斧,看見木頭的斧柄已完全腐爛,頓覺驚奇。待他回到村莊,已是人物全非。

山中一日轉瞬過,世上繁華已千年。一局棋,足以改變乾坤歲月。更有棋中橘仙的故事,說的是幾位得道高人,坐隱在一戶農家的橘子裡下棋。後農人掰開橘子,露了仙機,四老覺得雅地被毀,其緣已盡,便隨風飄然遠去。

王積薪仙師授藝,謝安下棋定軍心,李世民一子定乾坤,太多的故事,給原本單調清乏的黑白棋子,漂染神秘色彩,和無盡的韻味。儘管棋局中,暗藏了陷阱與殺機,有過猜忌和遲疑,焦慮和惆悵。但是非成敗,轉頭即空,他們為的只是在對弈中獲得樂趣。放下執念,平定心神,每一步都可以海闊天空。

白居易在詩中吟:“山僧對坐棋,局上竹蔭清。映竹無人見,時聞下子聲。”這位才華橫溢的詩人,一生多情,倜儻風流。年輕時愛與歌妓風花雪月,吟詩作賦。晚年常與詩友、山僧一同飲酒下棋、參禪悟道。儘管圍棋不是他生命裡的主題,卻是他雅逸人生中不可缺少的風景。聽罷絲竹之音,宴過佳餚美酒,那山寺庭院,幽篁陣裡,還有一盤散淡的棋,等他下完。

宋時政治家、文學家王安石的棋看似隨意淡泊,漫不經心,卻透露出他的桀驁與自負。“莫將戲事擾真情,且可隨緣道我贏。戰罷兩奩收黑白,一枰何處有虧成?”他認為圍棋是一種遊戲和消遣,要適性忘慮,不可苦思勞神。

王安石之所以超脫勝負,是因為棋中歲月,令他逍遙閒適。這裡的黑白爭奪,比起朝政上的鉤心鬥角,太微不足道。也許王安石對待圍棋的態度不夠真誠,但他寬闊的胸襟,足以超越這方寸之間。

“垂柳下,荷塘邊,楸枰落子意清閒。玄機悟透低眉笑,細雨微風妒手談。”這是一種輕靈的棋趣,投入其間,妙不可言。“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這是一種恬淡的意境,賦閒之時,令人神往。

都說寫詩填詞,作曲彈琴,要抵達一種超然忘我的境界,方可脫俗。下棋亦是如此,把一盤棋下到行雲流水,再無謂輸贏。漫漫人生,不知要歷盡多少滄桑風雨,疲倦之時,莫如邀約好友,在棋中尋覓清趣,偷來浮生一日閒。

棋的世界,不分貴賤,不論貧富,不計年歲。金庸小說《天龍八部》中,逍遙派掌門無崖子,布了一盤珍瓏棋局,為的是尋找一個天資聰穎、英俊瀟灑的弟子。然幾十年來,各路棋中高手,用盡奇思妙招都無法破解。唯獨不懂棋的虛竹,亂投一子,瞬間破了棋局。珍瓏棋局原本不重要,它的存在,只是為了牽引虛竹與無崖子的緣分,為了他們今世短暫深刻的相逢。

《紅樓夢》裡妙玉愛棋,常去櫳翠庵與她下棋說禪的,是不解詩詞的惜春。而惜春的判詞,恰是“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在春滿畫樓的大觀園,只有她們與佛結緣。妙玉心明如鏡,她知林黛玉和薛寶釵是園中最為脫俗女子,她煮梅花雪上的茶,供她們品嚐。因為清高,她與黛、釵,始終若即若離。但和惜春,一局棋,便知前因果報。

棋不會主宰一個人的命運,只會讓你在落子的過程中,一步步開啟心中那片狹小的天地,看到爛漫山河,藍天碧水。走過的歲月,無法重來,如同行過的棋局,不可複製。但山高水遠,終有一日會相見,那時候,且在熟悉的棋盤上,找到久別多年的音容。

你看,人已散,那盤棋還未終了。

書韻

這是一段漫長的文化旅程,經歷了無數歲月問詢,光陰沉澱,那淡雅的墨香,依舊縈繞著夢裡情懷。流淌千年的水墨,如生生不息的魂魄,不曾有過乾涸與停歇。白雲溪水,竹月荷風,於翰墨無邊的江湖裡,誰是那渡河的石子,誰又是那靠岸的舟?

那些與筆做伴的人,一生被墨水浸染,有的被湮沒在漫漫星河,不知名姓;有的被烙刻在茫茫史冊,書裡相逢。回首書法千年歷程,一場浩蕩喧鬧的風雲聚會,不知在何時開演,亦不知幾時結束。

從甲骨文、金文演變為大篆、小篆、隸書,再有了魏晉的草書、楷書、行書。那些隨意潑灑的墨跡,以其不同的風骨,印在往來過客的心底,古樸陳舊,卻不褪色。這是時光美麗的贈與,沒有誰,輕易忍心辜負。

由象形文字到甲骨文,商周、春秋還有漢代的簡帛朱墨手跡,唐楷的法度,宋人尚意,元明尚態,清代的碑帖之爭。不同年代的書法家,用水墨來抒寫其朝代的文化和自身的氣度。他們在成熟中隨性轉變,在墨海里揮灑自如。

有人說,漢字書法是無言的詩,無行的舞,無圖的畫,無聲的樂。的確,書法的藝術魅力,帶著不可言說的妙處和韻味。一幅好字,無論是何種形體,一旦相逢,如見山水,如沐風月,如遇知音。好的書法,無關商周春秋,無關秦漢魏晉,無關唐宋明清。只是恰好的時候,恰好的心情,方有了那神來之筆,寫下千秋之作。

一切際遇,皆因緣起。多少文人雅士,自成一體,在水墨世界裡徜徉,但能夠留名於世的,寥若晨星。更多落魄書生,為五斗米折腰,賣字為生。千里馬,還需遇伯樂,並非所有的天才都被重視,不是所有的情懷都被珍惜。

有些字,看字簡單無奇,卻蘊藏內斂的靈魂。有些字,看似華麗深刻,品後卻索然無味。可真正懂得的,又有幾人?寫字需練心養性,所謂十年磨一劍,不只是每日勤學苦習,更需要心的參悟。將字賦予了文化品格,再融入于山水,即可自然天成,不修雕飾。

年幼時也曾習字,始信有一日,可以將自己的筆墨,掛於室內,裝點人生。光陰匆匆,許多的願想都已荒廢,歲月給了許多滄桑,唯獨墨香依舊青澀,不能如意。從古至今,流傳於世的墨寶紛繁萬千,能夠動人心腸,如淨月秋水的,又有多少?

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可謂滄海明珠,故此得以名揚天下,傲視群雄。王羲之,世稱書聖,字逸少,號澹齋,原籍琅玡,後遷居山陰,為今時浙江紹興。他的一卷《蘭亭集序》,令紹興成為書法聖地,也將他的名字刻在書法聖堂,遙不可追。

清雅的水墨,落在宣紙上,匯聚成一條美麗芬芳的蘭谿。在魏晉的蘭亭,有過一場曠世難尋的風雲集會。魏晉風流名士在惠風和暢之日,坐臨山水,飲酒賦詩,感懷人世之無常,歲序之徙轉。這一幅曠達明淨的畫卷,被王羲之以行雲流水的筆風寫下。歷代書家推崇《蘭亭集序》,為天下第一行書。

王羲之的行草若清風出袖,明月入懷。世人曾用曹植《洛神賦》中的名字,來讚譽他的書法:“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可見他的字,是何等地婉轉秀麗,神韻天然。一冊《蘭亭集序》,如遇花開,明心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