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的鄉村,這樣樸素動人的風景,隨處可見。他們並非隱者,而是一群離不了山水田園的農人。他們用一生的時光,在那裡放牧白雲,耕耘清風。外公曾說過,祖上亦是因為避亂,才來到遠離塵囂的深山叢林。開墾了這片荒地,種植翠竹,取名為竹源。從唐宋至明清,經民國亂世,再不曾有過遷徙。
避亂亦是一種閒隱,只要找到一片沒有紛爭殺伐之地,就是淨土。栽種林木,修築房舍,男耕女織,安家樂業。在那裡,可以安靜地忘了時間,也不問山河是否換主。後來村裡的老人相繼辭世,餘下的青年去遠方看過了紛繁世界,再經不起鄉村平淡的流年。唯有倦累之時,方懷念故土的安逸和清涼,只是有些路走得太遠,難以回頭。
大舅是個文人,同我這般,內心深處有一種隱逸情結。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在竹源村落,重修宅院,閒弄花草,不理世事。表弟拾取了荒院廢棄的磚瓦,說等過些年生活寬裕了,用這些舊磚瓦,修整老宅。那時他種植的樹木已成材,只需打理幾畦菜地,養些雞鴨,空時山裡獵只野兔,河邊撈些魚蝦。
日子清淡閒逸,樸素安穩,偶有鄰里問訪,相坐飲酒喝茶,共話桑麻。這樣的生活,許多人都曾經擁有,後來為了所謂的前程,又親自丟失。數載飄蓬,方知尋常村落,百姓人家,才是靈魂安寧的歸宿。夢裡江南,不改初時模樣,而我們已是滄桑姿態,年華漸老。
猶記舊年去往山寺請願,一位老僧見我手持行囊,叩拜佛祖。只說:“放下一切,方能如願。”芸芸眾生,於佛祖腳下,微若塵埃。一個人,若放不下行囊,放不下執念,又如何可以豁達清明。唯有心境澄明,世事方可無擾,心中所求,自會如願以償。
佛教會我隨緣,在風塵歲月中,慢慢放下肩上行囊,心中包袱。待到鉛華洗盡,人世無恙,山水亦從容。是否閒隱,是否有一座屬於自己的宅院,已不重要。
詩人顧城曾說,我的心是一座小小的城,小得只能住下一個人。我亦如是,我的心,有一座庭院,那裡鶯飛草長,花木叢生,那裡住著寂寞的靈魂,我是庭院的主人。過去的榮華與清苦,歡樂與憂傷,淡然遠去。
如今,我所居住的城,遠離村舍,唯見市井繁華。所幸我的屋舍,離了鬧市,於古老小區,還能聞到舊宅味道,亦見炊煙裊裊。窗臺上,種滿花木,四季青蔥,時有清風踱步,明月映簾。
數盆幽蘭,閒置桌案,幾瓣芬芳,增添雅韻。重門深鎖,竹簾半掩,窗外來往過客如梭,室內茶香縈繞,琴聲婉轉。可見,隱逸未必在林泉,紅塵處處皆為道場,心靜如水,則波瀾不驚。
山靜日長
【宋】羅大經
唐子西詩云:“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餘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蒼蘚盈階,落花滿徑,門無剝啄,松影參差,禽聲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隨意讀《周易》《國風》《左氏傳》《離騷》《太史公書》及陶杜詩、韓蘇文數篇。從容步山徑,撫松竹,與麛犢共偃息於長林豐草間。坐弄流泉,漱齒濯足。既歸竹窗下,則山妻稚子,作筍蕨,供麥飯,欣然一飽。弄筆窗前,隨大小作數十字,展所藏法帖、墨跡、畫卷縱觀之。興到則吟小詩,或草《玉露》一兩段,再烹苦茗一杯。出步溪邊,邂逅園翁溪叟,問桑麻,說粳稻,量晴校雨,探節數時,相與劇談一晌。歸而倚杖柴門之下,則夕陽在山,紫綠萬狀,變幻頃刻,恍可入目。牛背笛聲,兩兩來歸,而月印前溪矣。
味子西此句,可謂妙絕。然此句妙矣,識其妙者蓋少。彼牽黃臂蒼,馳獵於聲利之場者,但見袞袞馬頭塵,匆匆駒隙影耳,烏知此句之妙哉!人能真知此妙,則東坡所謂“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所得不已多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