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戲子
戲子,不知何時開始,喜愛上這個詞。又或許,他不是一個詞,是某個人,甚至梨園世界裡,所有人的稱謂。但我每次聽到,或是想起,心中總會生出幾許莫名的淒涼與傷悲。彷彿他與生俱來,就註定了不合時宜,無論戲子怎樣努力,最終只是為別人做了嫁衣。
戲子,還有一個名字叫伶人。我似乎更喜歡這個叫法,他寂寞,孤獨,涼薄。從遙遠的秦漢走來,行經唐宋風雨,在亂世紅塵的漫漫煙火裡,漸次消瘦。如鏡時光,照見繽紛過往,卻參不透命運的玄機。從開始的那一天,直到年華老去,他一直演繹著別人的結局。
都說戲子薄情寡義,你為他付出了真心,到最後,他傷你最深。我不知,世人為何對戲子有如此深刻的誤會。豈不知,花團錦簇,似錦華衣,亦掩飾不住,一個戲子內心的悲慼。鑼鼓喧囂的舞臺上,唯見他一個人的孤歡,而臺下卻是一群人的離散。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平日裡,我們總在別人的戲裡,或嬉笑,或落淚。於這世間,我們同樣只是一個戲子,為生命中的過客做著陪襯,扮演一場又一場不知名的戲。有些人,未必是你所鍾情的,有些事,未必是你想經歷的。許多時候,你只好接受宿命的安排,在悲情的故事裡,假裝歡愉。
偶然想起新版《笑傲江湖》結局處,平大夫把東方不敗葬入冰湖時說了那麼一句話:“其實都是有情人,只是很多事情,終將都被淹沒了。”這位叱吒風雲的江湖人物,亦只是一個戲子,為了心中所愛,放棄萬里河山,千秋霸業。人世間一切虛名功貴,終付與塵土,唯有情愛得以永恆。
《霸王別姬》裡的程蝶衣就那樣入了戲,他在現實中做夢,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蝶衣還是虞姬。一句“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改變了他的一生。他深陷命運設下的這個局,一輩子沒能走出來。段小樓陪他演過了一段奼紫嫣紅,最後虞姬選擇在戲中了斷自己,留下楚霸王,獨對斷井頹垣。
不是他心狠,是動盪的紅塵讓他無處藏身。虞姬註定是一個悲劇人物,逃不過情劫。他一生飄零,一生無法把握自己,唯有死,可以做主。程蝶衣把戲當成了真,拔劍自刎的那一刻,他用靈魂,演繹了死亡的美麗。虞姬死了,程蝶衣死了,張國榮也死了。或許他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夢裡夢外,都是孤獨的戲子。
幼年時,最常看的是鄉間社戲。每逢民俗節慶日,便請來天涯戲子,到村裡熱鬧地唱上幾天。一般只是六至八人組成的小戲班,他們雖風餐露宿行走江湖,亦講究這個行業的華麗排場。
畫上油彩,他們在臺上扮演著劇中的角色,賺取看客的眼淚。曲終人散,卸下妝容,也只是尋常百姓。但總會令人恍惚,有時誤以為就是戲中人物,而無端地想象那些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悽美傳說,和蒼涼故事。
後來,外婆告訴我,她的父親,就是我的曾外祖父。得祖先恩德,屬村裡的大戶,良田宅院,陶瓷玉器,家底甚為殷實。曾外祖父一生愛花草,喜美玉,尤愛戲曲。村裡的戲臺,則是他捐資修建,比之遠近鄰村的戲臺,更為大氣華美。每至家人生辰,或遇時令,外曾祖父便請來戲班,擺宴款待,聽戲學戲,痴迷不已。
而他,終究沒能躲過那場情劫。他愛上了戲裡的青衣,那個裝扮過杜麗娘、崔鶯鶯、白素貞和李香君的戲子。外婆說,她見過那戲子,美得不可方物。那女子妖嬈、冷豔,亦決絕。曾外祖父不顧族人反對,排除萬難,堅持納她為妾。以為可以將她拯救,從此再不做被人嘲弄的戲子。
她到底還是走了,她說這深宅大院,鎖住的只是孤獨的靈魂。今生她的歸宿是梨園,唯有在戲臺上,才可以毫無顧忌地做自己。大概看多了世間涼薄,演了那麼多場的戲,又有哪些成了真。美麗的結局給了別人,冷落的散場,唯獨自己。
曾外祖父竟然因她的離去,從此鬱鬱寡歡,後時常讀湯顯祖的《臨川四夢》。六十歲那年,便悄然辭世。多年後,我彷彿明白,那個不識字的外婆,為何總能無意說出一些禪語。想來一切都有前因,並非是居住在臨川才子之鄉這樣的福地,而是被其父所感染,對世事看得更分明,更透徹。
“往來皆是過客”,“我們都是戲子”。這樣的話,在很小時候,便聽外婆說起。當時年少,不解世情,而今嚐遍百味,方覺如夢人生,都是雲煙過眼。我們都是戲子,每當憶起這句話,內心千迴百轉,無限悲傷。
紅塵是一個喧鬧又蕭索的大戲臺,我們裝扮著不同的角色,演繹著離合悲歡,生老病死。到最後,連自己亦分不清,哪段是真,哪段又是假。演了一輩子,唱了一輩子,過了一輩子,那些攜手並肩的人,隨著光陰,且行且遠。
落下帷幕,卸下脂粉,世界從此安靜。我時常會想象,那些老去的伶人,孤獨地守著某座深宅大院,看窗外菸火飛揚。回首一生,曉風殘月,千山暮雪,已不知何處是故人家。我那聽了一輩子戲的外婆,如今守著風燭殘年,又還能看幾場人世變幻?曾外祖父將他未了的夙願,無聲地託付給了我們。母親和我,無不鍾情戲曲,也曾幾番誤入戲中,惆悵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