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人間有味是清歡(1)

煙月不知人事改 白落梅 第2頁,共2頁

只有他,才可以在坎坷的仕途中,依舊滿腔豪情、笑傲江湖。

他不是莊子,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在心中遼闊的地方,可以摒除一切念想。枕石而眠,在夢裡幻化為蝶,以思想做竿,在山間垂釣白雲。莊子覺得萬物不斷地更迭,只有時間是永恆的。他的淡泊超脫物外,和蘇子出塵入塵的淡泊,在境界上有所不同。蘇子是處官場上,卻不為名利所縛。莊子是游離世外,名利從來不能沾他的身。蘇子還感慨過,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而戰國楚霸王,登門請莊子任相,莊子依舊垂釣濮水,持竿不顧,他只要自由,不受任何俗事的拘束。

我讀到“竹杖芒鞋輕勝馬”就會想起《紅樓夢》裡寶釵點的一齣戲,戲中的一曲《寄生草》實在令人激賞不已。“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裡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當寶釵意味深長地念完,不僅驚住了一旁的寶玉,令他叫好,想必也觸動了在座各位,以及所有看客,那一縷飄忽的心靈。而這裡手持竹杖,腳穿芒鞋的東坡居士,雖沒有在蓮臺下剃度,沒有赤條條,今生隨緣化。卻亦有一種在風雨中,穿梭往來的無謂與超然。放下碌碌紅塵,在萬狀雲煙中,消遣平生意。

《紅樓夢》中的賈寶玉聽完這首《寄生草》之後,回去就寫了一偈語: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是無有證,斯可雲證。無可雲證,是立足境。寫完了,又附上一首《寄生草·解偈》。

“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憑來去。茫茫著甚悲愁喜,紛紛說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這一切,似乎為將來寶玉遠離塵寰,雲裡來去的結局所寫下的鋪墊。而當黛玉讀到寶玉的偈語時,卻在後面加了一句:無立足境,是方乾淨。可見黛玉是個有慧根的女子,她的意境更加的清澈空靈。這世間,不是每一個與佛結緣的人都有一顆禪心。

再後來,寶釵又講述了六祖慧能參禪的故事,慧能禪師所吟誦的偈語:“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達到了佛家所說的萬境皆空。無論是被封建禮教束縛的大家閨秀薛寶釵,還是追求心靈解脫,有著叛逆思想的賈寶玉和林黛玉,他們都有一顆禪心。所謂參禪悟道,其實就是一份心境,沒有慈悲的含容,沒有豁達的胸襟,沒有沉靜的思想,是無法端坐蓮臺,看悠悠滄海,造化桑田。一個人,處滔滔濁世,要做到自在圓融,實屬不易。許多人,都笑自己,不能輕鬆地來去,感到慚愧,辜負平生。其實,像六祖慧能和莊子這樣淡定超然的境界,是可遇不可求的。只要可以沾染一點,慧能禪意的悟性和莊子淡泊的氣息,也算是入境了。

我和蘇子,相隔已近千年。他是否也同我這般,時常捧著一本莊子的《南華經》,只是捧著,不讀。是否同我一樣,買上幾冊線裝書,其實裡面空無內容,而自己卻無心將它填滿。

或者他是無意,而我卻是胸中並無幾多墨水。我總認為這樣,就可以不依附文字,和他境界相通。其實我錯了,東坡先生的人生意境是一冊我無法識別的草書,短短幾行,刪繁從簡,那般輕易,抒盡平生。而我,最多隻是幾行小楷,自以為可以學得幾分清風的飄逸,卻在淡淡的月暈下,閃閃搖搖。

一合上眼,就聽風雨穿林打葉聲,一個風骨俊逸的老者,竹杖芒鞋,在雲煙中前行,從容淡定。片刻,風雨就停歇,山頭斜陽已相迎。待回首,看來時處,也無風雨也無晴。這一句,將整個詞意昇華,人生哲理暗藏其間。大自然晴雨轉變,季節交替,太過尋常,而世間的風雲變幻,榮辱得失又何足掛齒?當一切都看淡放下時,或許人生真的可以無喜無悲,成敗兩忘。無論蘇軾是否做到,至少他的思想已經超然到這樣一個空間。這份透徹和淡泊,縱算沒有改變自己的命運,卻也感化了萬千世人的心境。

雖說萬物往返交替,只有時間不死。可這世間,總還有什麼不會輕易改變,比如那屹立不動的萬古青山,比如那不可逆轉的滔滔江河。又或許還有一段不曾說出口的諾言,因為沒有道出,就可以永遠靜止,無須兌付。

我曾經拿青春和時間作了一場賭注,到最後,時間如舊,而我血本無歸。如今,我已沒有足夠的籌碼,再去參與一次賭局,所以我的人生,也不會再有輸贏。我的前世,也許是佛前的一朵青蓮,因為沒有耐住雲臺的寂寞,貪戀了一點兒凡塵的煙火。所以,才會有今生,這一場紅塵的遊歷。我用了這麼多年的行色匆匆,只換來一次短暫的回首。回首看來處,竟是,也無風雨也無晴,也無前因也無果。

一直以來,都希望在紅塵深處,可以找一方淨土,詩意地棲居。過上一種安靜清寧的生活,淡泊度日,滋養情懷。將一壺茶,從清晨喝到黃昏;一本書,從黑夜讀到天明;一張老唱片,從昨天聽到今日。總會懷念兒時,坐在老舊的木樓上,看一場遠去的雁南飛。坐在柳畔的木舟上,採折一朵長莖的蓮蓬。有些時光,過去了,就永不復還,但我們還擁有現在和未來。在浮華中生幾許禪意,於喧鬧時懷幾分淡然,這樣,足矣。

從古至今,無論是帝王將相,還是市井布衣,都懷有各自不同的人生態度,接受命運所賜予的不同緣法。有人忙於追不取封侯獨去作江邊漁父鵲橋仙陸游華燈縱博,雕鞍馳射,誰記當年豪舉?酒徒一半取封侯,獨去作江邊漁父。

輕舟八尺,低蓬三扇,占斷蘋洲煙雨。鏡湖原自屬閒人,又何必官家賜予。

逐,哪怕散成凡間的風塵,也誓與世俗魂魄相依,有人安於現狀,守住一個寧靜的角落,無謂相離相棄。但每個人,又都是矛盾的結合體,將自己拋擲在紅塵深徹又渾濁的水中,難以做到圓融通透。所以,會迷惘、會惆悵,會彷徨,也會失落。

初次讀陸游這首《鵲橋仙》,只覺世間竟有如此好詞,彷彿剎那就叩開了,心中緊閉的重門,讓以往的懦弱在片刻間瓦解。只想灑脫地放下牽絆,和陸放翁一起,去江邊作閒釣日月的漁父,坐看雲起,風月靜好。春朝秋夕,此心如鏡,看雲捲雲舒,緣起緣滅,皆自在尋常。那時候,雲水只是雲水,萍蹤還是萍蹤,悲無可悲,喜無可喜之時,又何須懼怕萬丈紅塵?

愛國詩人陸游,一生力主北伐,雖屢受排擠和打擊,但愛國之情至死不渝。飽經浮沉憂患,也多次生出閒隱之心,將豪放壯闊的愛國詞風,轉為清曠淡遠的田園之風,同時也滲透太多蒼涼人生的感慨。陸游在四十一歲時,買宅于山陰,就是如今的紹興鏡湖之濱、三山之下的西村,次年罷隆興通判時,閒居於此。西村宅院,臨水依山,風景秀麗,他每日以清風、白雲為伴,心情也漸漸舒展,暫忘朝廷的傾軋,邊塞的戰火。每日閒事漁樵,甚至倦於讀書寫字,只拿垂竿,去江邊獨釣,所以自號漁隱。

都說放翁身寄湖山,心繫河嶽,而這一首《鵲橋仙》意境深遠,灑脫而超然。雖然他在詞的開篇,流露出他對戎馬生涯的追憶。“華燈縱博,雕鞍馳射,誰記當年豪舉?”那是他生命中刻骨銘心的歲月,所以才會如此的一往情深。他在鏡湖邊,懷想當年華燈下,和同僚們一起縱情飲酒,賭博取樂,騎上彪悍的駿馬,追風逐雲,縱橫馳騁。只是,這樣的豪舉,誰還記得?“誰記”二字,道出了淡淡的無奈和遺憾,從華麗轉向了落寞。詞是從他在南鄭幕府生活寫起,他初抵南鄭時滿懷信心地唱道:“國家四紀失中原,師出江淮未易吞。會看金鼓從天下,卻用關中作本根。”他在軍中的生活也極為舒暢,華燈縱博,雕鞍馳射,多少豪情壯舉。然而不到一年,朝廷的國策有了轉變,雄韜偉略皆成空。

風流雲散後,便有了這樣的結局:“酒徒一半取封侯,獨去作江邊漁父。”那些終日酣飲取樂的酒肉之徒,碌碌庸庸的人,反倒受賞封侯;而那些滿懷壯志,有學識的儒生,霸氣凌雲,但求馬革裹屍的英雄,卻被迫投閒置散,放逐田園,作了江邊的漁父。也許那些酒肉之徒,懂得見風使舵,而英雄多傲骨,不屑於奉迎攀貴,所以有了兩種不同的結果和宿命。一個“獨”字,寫盡了太多的人生況味。我們甚至看到陸放翁掉頭決然而去的傲然,好吧,你們這些酒徒,去封侯拜相吧,我不屑,我只獨去,作江邊孤舟蓑笠的漁翁,去朝覲綠水青山、清風斜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