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中寫的是崔徽。畫像中的崔徽,一名多情的歌妓。“水剪雙眸點絳唇”,眼似秋波,脈脈含情,朱唇一點,勝似桃花。
這樣一位絕代佳人,被畫匠用其妙手丹青描進了畫中,任世間風塵起滅,她卻擁有永恆的美麗。更有人以為,崔徽取丹青素筆,對著菱花鏡,臨影子淡掃輕描。畫雲鬢雙眉,畫春容柳腰,再描七分曼妙,三分冷傲。
畫裡的崔徽似半掩的荷花,只露了一半身段。秦觀說,這模樣兒,就像是宋玉東鄰的女子,因傾慕宋玉的容貌與才情,便登牆偷望他有三年之久。每次牆頭遮去了她半身玉體,只能露出她翠羽之眉,如雪肌膚。我就不明白,這樣一位妙齡女子,既有登牆窺探之膽色,又為何不敢翻越那一牆之隔,和宋玉吐露衷腸。而宋玉?又怎會不知鄰女對自己的傾慕之情,堂堂男兒,竟忍心一個女子為他登牆三年。我寧願他們,在月上柳梢時,可以人約黃昏後。也許那樣,成就的又會是另一段佳話了。只是,鄰女長久的等待和隱忍,到最後,換來的也只是一聲嘆息。若她無情,只在隔院的鞦韆架上看自己的風景,爬滿藤蔓的重門終年落鎖,素手焚香撫琴,也許登牆窺探的人,會是悲秋的宋玉。她微惱地遊蕩在院中,那冷傲的風姿,縱是無情也動人了。
而此時的秦觀,又怎麼不是對美人的窺探?只不過他無須登牆偷窺,可以立在畫像前,任意地端詳崔徽的神情和姿態。
久而久之,這位風流才子難道不會對畫中人生出一絲情愫?傳說中,秦少游和蘇小妹有過聯詩對句酬姻緣的佳話,是否屬實,已無從考證。但歷史上有記載,他的正妻是一個叫徐文美的女子,和他同鄉,是江蘇高郵人。但她或許不是秦少游鍾情的女子,因為他不曾為她填詞寫句。反而青樓歌女,卻贏取他的愛情。他為營妓樓東玉填過一首《水龍吟》,為名妓陶心兒賦詞《南鄉子》,皆是柳月花邊,無比多情。他寫香囊暗解,羅帶輕分,他與佳人分別,就說兩情久長,不在乎暮暮朝朝。
這一切,都應和了一句,動情容易守情難。
“往事已酸辛,誰記當年翠黛顰?”崔徽這般絕色女子,身為歌妓,自是有一段辛酸往事。當年眉黛含顰,無限心事,也被畫師描進了畫中。崔徽是歌妓,與一個叫裴敬中的男子一見傾心,相愛數月,後裴敬中離去,崔徽身不由己,無法相從。幾月後,裴敬中的密友知退來訪,並有一名叫丘夏的人善寫真,知退為崔徽請來丘夏,為其寫真,果得絕筆。崔徽持畫給知退,並對他說:“見到裴敬中,就告訴他,‘崔徽一旦不及卷中人,徽且為郎死矣’。”一語成讖,不久後,崔徽病了,形容憔悴,已不復舊時容顏。再不久,她死了,死於相思。
紅顏已薄命,再看畫中人,顧盼含笑,楚楚動人,令賞畫的秦少游心生憐惜。他有心相惜,可是丹青不解語,縱是解語,崔徽此心也只為裴敬中,又是否會與別的男子而再動情呢?畫上崔徽,花容月貌,可是觸控上去,沒有溫度,她只是被封存在紙上的冷美人,已不解情愫,無關風月。可秦少游對著這不解語的牡丹花,仍嘆息道:“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只一句,不知打動多少人的柔腸。
這世間,唯情動人,唯情感人。人生長恨,多少人,為情而生,為情而死。畫中的崔徽,不是無情,而是深情若許,只是丹青妙筆,可以留駐紅顏佳色,卻描不出她的一往情深。寄身大觀園的薛寶釵,又豈會是一個真正的冷美人,只不過,沒有人看到她夜半不寐,相思如雨。她知世情難測,深邃如海,不敢去愛,只將一顆真心冰封。她知人生萍聚,雲煙萬狀,轉瞬皆是空幻。倒不如無愛無恨,做個無情之人,反比多情的人更讓人心動。
然而,何謂有情?何謂無情?就像我們,至今也無法知道,究竟是流水辜負了落花,還是落花辜負了流水。
至今為止,我還是相信,隱士林和靖在年輕時,有過一段銘心的愛情。也許他愛的只是一個尋常的女子,也許他們之間有著平淡的故事,而這一切,就像浮雲萍水,聚散都只消剎那。我們只記得,他隱居西湖,結廬孤山。只記得他,不仕不娶,梅妻鶴子。在他這首以女性口吻而填的小詞裡,依稀可以找尋到一些回憶,以及在他的墳墓中,所看到一方端硯和一支玉簪,又似乎尚存一些昔日的痕跡。其實,千百年了,一切都相安無事。我流淌的筆墨,並不是想去探尋什麼、證實什麼,只在時光的崖畔,看一段水雲過往。
攤開歷史的長卷,我們所知道的永遠都是一些淺露的表一位淡泊隱士的愛情長相思林逋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
象,那些真實存在過的點滴,都隨著昨日逝者,埋葬於塵土。
只留著這些未亡人,在歲月的河流,划槳打撈,撈起的也不過是破碎的片段。回瀾拍岸,雖擲地有聲,浪花潮溼了記憶,蒸發過後,依舊無痕。夢醒難入夢境,絃斷難續絃音,時光氾濫,卻不會重疊,我們不必等待那些無望的重來,因為還有足夠多的開始。倘若林和靖當年娶妻生子,過著平凡的生活,也就不會有那段梅花往事、放鶴傳說。而我們在孤山,又是否還能尋到一絲明淨與淡泊?
放鶴亭中,一曲長笛吹徹千年詩韻。在杭州孤山,住著這樣一位白衣卿相,他叫林逋。歷史上說,他通曉經史百家,性孤高,喜恬淡,不趨名利。他的一生,幾乎沒有出仕的記載,在他年輕的時候,就閒隱山水,不問春秋。他常駕小舟遍遊西湖寺廟,和高僧詩友往來,參禪論文,烹茶煮酒,徜徉清風,醉臥白雲。每逢孤山客至,有門童縱鶴放飛,林逋見鶴必棹舟歸來,一蓑煙雨,一懷明月,不染俗塵。就是這樣一位不仕不娶、以梅為妻、以鶴為子的隱者,也同樣有著不為人知的前塵往事。
一闋清詞,一支玉簪,像是他樸素人生裡,最華麗的表達。總是有人,想在他平靜的歲月裡添上一段悽美的愛情。卻不知,他生性淡泊,不與凡塵有太多的糾纏。縱算愛過,也是出自於人性的本真,沒有誰認定一個隱士就該無慾無求。我相信,他以女性口吻寫下的《長相思》,一定和他的情感歷程有關。也曾有過“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的心願,只不過這段緣,來時如露,去時如電,沒有在他生命中停留太久。他的心性,註定他此生長隱山林,漠然世事。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
兩岸青山,千萬年來,以同一種姿態相看遙望,看過多少舟帆相送,萍聚萍散,似乎總是那麼的含情。而此際,見一對情人在流水江岸,依依作別,難捨難分,它們卻依舊只顧渡口的行人歸客,對他們的離情別緒,卻視若無睹。其實,這兩岸青山,早已許下過不朽的盟約,它們所看的,只是這些往返的風景。至於人間寒暑,花落花開,百年甚至千年的時光,它們都不聞不問,更何況只是這一對平凡的戀人?他們的悲喜,薄似飛花,輕如落葉,怎麼可以撩起青山萬古不變的滄桑?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錢塘江水更是無情,它不管不顧這一對情人熱淚盈盈,也不等他們將同心結打好,把定期說妥,就漲起大潮,催著行舟早發。
此番涉水而去,不知何日是歸期,縱是許下了誓言,又拿什麼來痴守?不知為何,我讀到這兒,有種預感,只覺這次離別,是覆水難收。他們之間,再也無法於最深的紅塵裡重逢。這是宿命。青山綠水的宿命,是看過滄海桑田依舊容顏不改;人的宿命,則是嚐盡悲歡離合,接受生老病死。一程山水,一份榮辱,一段幻滅,若起先沒有多情的相許,此時的無情也算不上是相棄。
看到“羅帶同心結未成”,就會想起《紅樓夢》。越劇《紅樓夢》裡,有很好的唱詞:“休笑前人痴,由來同一夢。繡金翠袖,難搵悲金悼玉淚。菱花鏡裡,誰擁曠世情種。羅帶同心結未成,鵲橋長恨無歸路。紅樓今猶在,唯有風月鑑空。”這裡的“羅帶同心結未成”,說的是寶黛二人,也許還有尤三姐和柳湘蓮,又或者包括司棋和潘又安,以及那些同心卻沒有完美結局的有情人。是命運之繩將他們束縛,空有情緣,卻無分相依。眼睜睜看著疊合的心被拆散,相扣的十指被剝開,表象完美,看不到內在的鮮血流淌,彼處已刺骨錐心。人生,總是因為有這些遺憾,才有殘缺的美麗。倘若都是四季繁花,清風朗月,又如何去,品嚐冷暖不同的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