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吳江離他的故里宜興並不遠,只需輕舟太湖,就可以歸家。想他一定被塵事所縛,碌碌難脫,看著近在咫尺的家鄉,卻勝似天涯。舟在江心流淌,駛過秋娘渡,又越過泰娘橋,不曾有半刻的停留。他始終離不開那艘客船,只能佇立在船畔,看江南的風雨瀟瀟。人生就像是一場遠行,沒有任何的行程會是一帆風順,只有越過無數逆境,才可以海闊天空。這個過程裡,難免會失意,會被浪潮打溼衣襟。蔣捷登上了他人生的客船,他厭倦了漂泊,只想歸鄉,做個淡泊的隱士閒人。其實,每個人的一生,一直在行走,一直在路上,又何曾有過停歇?古人云:“樹欲靜,而風不止。”就是如此。心動則萬物皆動,人在世間,誰又能做到心如止水?
所以,他無法停止不去夢想,夢想著有一天歸家,年輕貌美的妻子為他洗淨客袍。而他換上寬袖大衣,一襲風骨飄然。他調弄著有銀字的笙,點燃心字形的薰香,抑或是煮上一壺老酒,幾碟小菜,對著朗月,斟飲一番。這一切,多麼的愜意和雅緻。洗去行客的風塵,只有家,才會是真正的窗明几淨。讀到這兒,不禁又讓我想起《大明宮詞》裡那段皮影戲的對話,我曾經寫烏鎮的皮影戲時,也想起過那動人的場景。
一位年輕的女子,提著竹籃,被明媚的春光,悠悠碧水,攪得柔情盪漾。她說:“為什麼春天每年都如期而至,而我遠行的丈夫,卻年年不見音信。”這樣的語氣,懷著淡淡的哀怨與無限的渴望,只有楊柳飛花,聽她細訴衷腸。而那位遠行的丈夫,離家去國,整整三年,只為了夢裡金碧輝煌的長安,為了滿足一個男兒宏偉的心願。如今終於衣錦還鄉,打馬歸來,又遇上故里的春天。江南依舊桃紅柳綠,青山如黛,什麼都沒有改變,他不知道新婚一夜就離別的妻子,是否依舊紅顏。後來他們就在那寬闊的道路上相遇,野花和綠草見證他們的久別之後的重逢。彷彿任何時候,這個畫面對我都是一種誘惑,令我心旌搖曳,難以自持。與其說被那奼紫嫣紅的春色誘惑,莫如說為那一場相逢而感動。
蔣捷不是那騎在馬上的將軍,他只是一位登上客船的旅人。他也不能衣錦還鄉,面對山河破碎,故國淪陷,縱然他可以將浮名拋散,卻無法不感懷哀慟。可是他夢裡的心願,和他們是一樣的美好。一樣的春光盪漾,儘管多了些朦朧的煙雨。
他的妻子也許不再年輕貌美,只是一個平凡的老嫗,可是隻有她,可以安撫他漂泊的心。為他風雨等候,為他洗淨客袍,為他紅袖添香。然而,這一切,與愛情無關,而是一種長期以來相濡以沫的溫情。他們也許不能攜手天涯,可是無論隔了萬水千山,都不能離棄。
他終嘆“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是的,流年易逝,轉眼春光已過去一半,櫻桃紅了,芭蕉已綠。而他還在奔向遠方的過程中,不知道自己的歸期。倉促的時光,已經不容許他再去虛度,彷彿只要一眨眼,他就被流光拋擲。
其實這世間,沒有誰敢和光陰下場賭注,因為,這將會是一場必敗的賭局,任何人,都無法有機會贏過光陰。當我們都白髮蒼蒼之時,時光依舊蒼綠如初。
既然身在遠方,那麼就不要問歸途,因為,任何的旅途,都會有盡頭。韶光更替,四季流轉,只需走過一個輪迴,就可以策馬歸程。那時候,橫斜的梅枝,已探過牆院,第一個為你捎來春的訊息。
一直以來,我都認為,人生有許多的巧合。一片雲彩,一枚落葉,一闋清詞,一首古曲,都會在不同時候,暗合自己的心境。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緣分,緣來時當珍惜,緣去時也莫牽懷。每當我讀起蘇軾的這首《望江南》,無論在何地,懷著怎樣的心情,都可以在瞬間入境。微風細雨的季節,行走在青衣柳巷,溼潤的石板路上,流淌著過往的醇香。巷陌裡的人家,同往常一樣,過著簡單而寧靜的生活。不知是誰家,用清新的柴火,煮著早春的新茶,陣陣茶香,從半掩的窗扉飄出,薰染了一季的夢想。也不知是誰,將淡淡的春愁,掛在晾衣架上,希望過客裝進行囊,帶去天涯。
舊歲繁花終不敵今春新綠望江南蘇軾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臺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
寒食後,酒醒卻諮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分明在煙火的俗世間,只聞茶香,又覺此中歲月,悠然忘塵。我喜歡這份洗徹塵埃的潔淨,一句詩酒趁年華,就有著卓然於世的超脫。彷彿所有的失意與落寞,都是一種無端的辜負和蹉跎。人生浮沉,世事難測,當知得失隨緣,閒淡由之。在煙塵飛揚的世象中,猶記明月清風。在顛沛流離的境遇裡,學會隨遇而安。這就是蘇軾的處世之道,在不合時宜的境況裡依舊清醒曠達,不訴悲涼之音。他遭謫貶,被放逐,一生輾轉流離,得意太少,失意太多。許多座城市都留下他的足跡,留下他的故事,也留下他的詩詞。
他在黃州偏遠的鄉間,咀嚼幾碟素菜,品味出“人間有味是清歡”的淡泊。他在惠州的陋室,隔簾聽雨,享受“又得浮生一日涼”的意境。他在杭州西湖,看桃紅柳綠,吟詠“淡妝濃抹總相宜”的清雅。他在密州的煙雨叢林,竹杖芒鞋,感悟“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況味。他的詞句,蘊涵大自然的鐘靈毓秀,藏納人生的世情百味,也滲透了釋、道、儒的雋永馨香。
沒有奼紫嫣紅,無須驚濤駭浪,蘇軾就是這樣,在他的雲水生涯裡,品出淡定與從容。
這是一個暮春的細雨天,風中的楊柳依依,東坡居士獨自登上超然臺,看一江春水,滿城花開,看煙雨中的萬千人家。
他的心穿越煙雲霧海,在永珍的蒼茫裡,體味一種物我兩忘的超然明淨。這是個適合觀雨品茶的季節,整座城,擁有著青蔥的華年。西廂養蠶,燕子築巢,杏花疏落,牡丹初好。面對這份大自然的清新與潔淨,又何必再去懷思故國。山水依舊,更迭的只是朝代,就像時光仍在,流逝的只是我們。關於命運的玄機,我們無須覺悟太早,也不可覺悟太遲,流年似水匆匆,卻無論如何,都會給我們留下回憶。
忘記孤獨,模糊悲喜,用青翠的季節之火,烹煮一壺碧綠的新茶,那芬芳,無須細品,沾唇即醉。在細雨的窗扉下,攤開一紙書箋,寫下這樣的詩行:
讓我平靜地看著你,直到淡淡地老去。
這樣一段明淨的詩酒年華,縱然坐到白髮蒼顏,我都想要淡然地珍惜。
你帶著唐時如意、宋時記憶,還有明清煙雨,循過長荷素淡的香跡,才給了我今世真實的歡喜。
也曾夢迴故里,也曾萍散萍聚,到最後,我還是我,你還是你。
如果有一天你將我無由地忘記,我也不會忘了你。
只是不再尋覓,守著一段溫潤的光陰,我還是我自己……是的,就是這樣,詩酒趁年華。每個人,都是從一顆種子流光容易把人拋長成參天大樹。短短數十載的光陰,如果不曾用心去珍惜,年輪就從身邊悄悄流走。一盤棋,可以下到樵夫柯爛;一壺茶,可以喝到人生老盡。許多人,走到生命的盡頭,回首過往,只覺是南柯一夢,沒有一段真實的記憶可以觸控。都說人生若只如初見,卻不知道,任何茫然的開始,都要自己寫下最後的結局。從紅顏到白髮,就這樣枉自蹉跎,韶華就像是一場幻覺,依稀來過,又真的走遠。
人生有緣彌可貴,歲月無期當自珍。如果現在,你正擁有最好的華年,當自珍惜,不要讓它,似流水,從時光的縫隙間倉促滑走。不要讓”錯過“,成為一生不可挽回的缺憾,不要枉讀了“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的詩句。倘若,你已經和年華擦肩而過,也請你,在樹的年輪裡,一點一滴地找尋丟失的回憶,重新拼湊起一本青春的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