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禪悟道,出家為僧為尼似乎是大勢所趨,他們愛上了廟堂的清靜,愛上了蓮臺的慈悲。古木檀香勝過凡塵煙火,梵音經貝代替車水馬龍,寬袖袈裟好過錦衣華服。陳妙常是南宋高宗紹興年間,臨江青石鎮郊女貞庵中的尼姑。之前的唐朝,雖有像魚玄機等不少這樣的才女出家,也留下過許多風流韻事。陳妙常出家的初衷,並不是追逐潮流,她本出身官宦,只因自幼體弱多病,命犯孤魔,父母才將她舍入空門,削髮為尼。然而她蕙質蘭心,不僅悟性高,而且詩文音律皆妙,出落得更是秀麗多姿,美豔照人。這樣一位絕代佳人,整日靜坐在庵堂誦經禮佛,白白辜負了錦繡華年。
如果說冰雪聰明、天香國色也算一種錯,那她的錯,是完美。她就是佛前的一朵青蓮,在璀璨的佛光下,更加的清麗絕俗、嫵媚動人。這樣的女子,不落凡塵的女子,對任何男子來說,都是一種誘惑。哪怕身居廟宇庵堂,常伴古佛青燈,也讓人意亂情迷。那時候,庵廟裡設了許多潔淨雅室,以供遠道而來的香客住宿祈福,寺廟裡可留宿女客,庵堂內也可供男客過夜。正因為如此,陳妙常的美貌與才情,才讓有緣的男子傾慕。她正值花樣年華,面對紅塵男子,縱是木魚為伴,經卷作陪,芳心亦會難以自持。
陳妙常第一邂逅的男子叫張孝祥,進士出身,當年奉派出任臨江縣令,途中夜宿鎮外山麓的女貞庵中。就是那個月白風清的夜晚,張孝祥漫步在庵廟的庭院,忽聞琴聲錚錚琮琮,只見月下一妙齡女尼焚香撫琴,綽約風姿,似蓮臺仙子。一時按捺不住,便吟下了“瑤琴橫几上,妙手拂心絃”、“有心歸洛浦,無計到巫山”這樣的撩人豔句。而陳妙常卻不為他的詞句所動,反而把持自己,回了他“莫胡言”、“小神仙”的清涼之句。張孝祥自覺無趣,悄身離去,次日離開庵廟,赴任去了。後每日為公務纏身,卻始終不忘女貞庵中,那月下撫琴的妙齡女尼。常常因此心神盪漾,相思平添。
張孝祥的昔日同窗好友潘法成遊學來到臨江縣,故人重逢,共話西窗。談及女貞庵的才貌雙全的女尼,張孝祥感嘆自未知何日到仙家,己,人在官場,身不由己的苦楚。而這邊的潘法成已聽得心旌搖曳,後藉故住進了女貞庵中。他總認為,一位才華出眾絕色佳人,甘願捨棄凡塵的一切誘惑,毅然住進庵廟,清心苦修,必定有著不同尋常的心路歷程。因住進女貞庵中的別院廂房,與陳妙常便有了幾次邂逅的機會,郎才女貌,就算在清淨的庵堂,也是一道至美無言的風景。
一個春心難耐的豆蔻女子,這一次,遇見了夢裡的檀郎,自是情思無限,歡喜難言。二人談詩論文,對弈品茗,參禪說法,宛然如前世愛眷。直至陳妙常芳心湧動,寫下了這一闋《西江月》:“松院青燈閃閃,芸窗鐘鼓沉沉,黃昏獨自展孤衾,欲睡先愁不穩。念靜中思動,遍身慾火難禁,強將津唾咽凡心,怎奈凡心轉盛。”所有的清規戒律,就被這一張薄紙劃破,情思似決堤之水,滔滔不止。松風夜靜、青燈明滅的深宵,她空幃孤衾,輾轉反側,早已拋開了所有的矜持和靦腆。
只待潘法成讀了這闋豔詞,也立即展紙濡毫,寫下“未知何日到仙家,曾許綵鸞同跨”的句子。
後來有紅學家考證,說《紅樓夢》中的妙玉是以陳妙常為藍本。其實那些空門中的尼姑動了凡心,大概都是此般情態。
妙玉靜坐禪床,卻神不守舍,一時如萬馬奔策,連禪床都搖晃起來。一直以為妙玉的定力非凡,可也難免走火入魔,那魔是心魔、是情魔。像她這等如花女子,一時的意亂情迷,算不上是過錯。縱是佛祖,也會有難了的情緣,也無法做到一念不生,萬緣俱寂。這世間之人,各有各的緣法,各有各的宿命,強求不得,改變不了。
此後,女貞觀成了巫山廟,禪房成了雲雨榻,如此春風幾度後,陳妙常已是珠胎暗結。那時的庵廟雖常有男歡女愛之事發生,但大多為露水情緣,難以長久。而陳妙常自覺凡心深動,她與潘郎真心相愛,不願分散。潘法成為此求助於好友張孝祥,張孝祥也是通情達理之人,出了主意,讓他們到縣衙捏詞說本是自幼指腹為婚,後因戰亂離散,今幸得重逢,訴請完婚。張孝祥就是縣令,所以當他接過狀紙,問明原委,立即執筆判他們有情人成眷屬。
她離開女貞觀,穿上了翠袖羅裳,收拾起紙帳梅花,準備著紅帷繡幔。此後,巫山雲雨,歡眠自在,春花秋月,任爾採摘。
我知道,她是在剔盡寒燈夢不成的孤獨中死去。那羸弱的燈火,沒有延續她的生命,沒有延續她的情感,也沒有延續她的夢想。她甚至在寒夜裡,連夢也沒得做了,試問,一個才貌非凡的女詞人,到了連夢也做不成的境況,生命對她來說,還有存在的意義嗎?又或者說,這沒落而荒涼的塵世,之前不曾給過她希望,不曾給過她溫暖,不曾給過她愛情,如今又還有什麼理由,來挽住她?
寂寞的窗牖下,一盞孤燈明明滅滅,挑過的燈花越來越亮,靈魂的火焰卻越來越暗。她就是這樣,起筆連用五個“獨”字,把心中無以排遣的苦悶愁懷,淋漓地寫出來。“獨行顏色如花命如葉減字木蘭花·春怨朱淑真獨行獨坐,獨唱獨酬還獨臥。
佇立傷神,無奈輕寒著摸人。
此情誰見,淚洗殘妝無一半。
愁病相仍,剔盡寒燈夢不成。
獨坐,獨唱獨酬還獨臥。”就是這樣,顧影自憐,起臥無時,酌酒無緒,賦詩無心,就是這樣的傷神,被春寒入骨侵心。看著寂寞的影子,她悲傷得淚流滿面,心中還有未曾死去的情愫,卻無人得見。愁病交加的日子,她只能獨對寒燈,用枯瘦的細指,挑著點點燈花。想伴著這盞幽燈,沉沉睡去,做一場曼妙無聲的春夢。可寒夜悠長,她看著孤燈,止不住地嘆息,連一個平淡的夢,也做不了。
她叫朱淑真,生於宋代,一個普通的仕宦之家,不顯赫,卻也殷實。她所生活的時代,恰逢南宋與金媾和,社會漸趨穩定。自幼冰雪聰慧,博通經史,能文善畫,精曉音律,尤工詩詞。按說這樣一位才貌雙全的民間才女,應該有幸福美滿的一生,就算不華麗,也應該平凡簡單。可她短暫的一生卻是如此的難盡人意,情場失歡,最後抱恨幽棲而終。她是一朵傲世的黃花,卻開不出那片叫愛情的花瓣。
一生為情所牽,卻不知一生到底交付給了誰,一朵花,寂寞朱淑真,自幼冰雪聰慧,博通經史,能文善畫,精曉音律,尤工詩詞。
地開在塵世,獨自綻放,獨自凋零。還不如一株尋常的草木,植入塵中,還能嚐盡五味雜陳的煙火。可她偏生要“寧可抱香枝上老,不隨黃葉舞秋風”,她追求美好的愛情,而愛情卻將她辜負。
少女時,也曾天真爛漫,也曾窮日逐歡,懷著對美好愛情的憧憬,在閨房裡填詞作畫,撫琴讀書。她希望,用自己最潔淨的心,等待一場愛情的來臨。她甚至幻想過,她的郎君,應該是俊朗儒雅、滿腹詩文。白天,花前柳下,吟詩對句;晚上,紅綃帳裡,鴛鴦同歡。他為她輕妝描眉,她為他紅袖添香。可她沒能如願以償,現實是冷酷的,沒有誰,可以預測自己命運。就在她十六歲的那年,由父母包辦,將她嫁給了一個平凡的市井男子。彷彿從第一天開始,她就已經看到自己無望的一生。
此後,她隨夫遊宦於吳越荊楚之地,飽經流離之苦。她也想和夫攜手相牽,走過風雨人生,可每當吟出“對景如何可遣懷,與誰江上共詩裁”的絕望之句,那顆本就不夠溫暖的心,在冰冷中漸漸死去。這樣一個吟詠“綠楊影裡,海棠亭畔,紅杏梢頭”詩意而嫵媚的女子,如何和一個滿身銅臭、不解風情的男子攜手終老?他們之間,就像流水中兩枚旋轉的落葉,朝著各自的方向奔走,永遠不會有愛的交集。以為自己相伴一生的男子,會為她遮風擋雨,會給她一個堅實的臂彎,會呵護她柔弱的心懷。卻不料,這樣的疊合,反添了心靈的負累,給了她無盡的愁煩。人生的悲哀莫過於鴛鴦枕上不同夢,看著熟睡在身邊的男子,只能將淚水傷情地吞嚥。他們被隔在愛情的兩岸,身在一處,心與心,卻是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