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1)

煙月不知人事改 白落梅 第2頁,共2頁

也許有過去,也許只有,在回憶裡才能再見你。

紅塵如泥,而我在最深的紅塵裡,與你相遇。

又在風輕雲淡的光陰下,匆匆別離。

也許我還是我,也許你還是你,也許有一天,在亂世的紅塵裡,還可以聞到彼此的呼吸。

那時候,我答應你,在最煙火的人間沉迷,並且,再也不輕易說分離。

很美,真的很美,彷彿連離別,都是一種美麗。這樣的情多無關風月,卻又真的離不開風月。第一次讀這句詩是在何時,已然忘記。可後來看瓊瑤電視劇《還珠格格》,夏紫薇對乾隆皇帝意味深長地念出“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那時乾隆皇帝流露出的驚訝和感激,令我不能忘懷。

因為夏紫薇的理解,讓他覺得,以往的過錯和辜負,都是情有可原。生命中,許多用情之處,也許並不全和風月相關,有時候,感情就是那樣不能自已,無法控制。倘若事事都能理性去思考,也不會有心的迷亂,不會有那麼多的痛苦和無奈。

但我明白,說出這句話的人,一定是曾經滄海,不然,又何來如此深刻的感嘆。要一個人動情是件容易的事,但要一個人,心中生出怨恨,就必定有過深刻的愛戀。一個平凡的人,有著七情六慾,任何時候,都無法徹底斬斷情絲,做到六根清淨、五蘊皆空。沒有誰,可以真正做到無慾無求,縱是佛家,經歷過涅盤,也未必可以遠離苦海,修得圓融自在。這世間,為情而痴,為情而苦,作繭自縛的人太多。而真正所能怨怪的,又豈是風月,而是每個人最本真的情懷。無論你多麼有慧根和悟性,卻終究還是抵不過自己單純的思想。

在我記憶裡,被稱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歐陽修,是一代儒宗,他的一生除了文學,更多和政治相關。他不僅詩詞出眾,散文亦為一時之冠。一篇《醉翁亭記》寫出林壑清泉之美,感嘆人間四時之景。似乎也在提醒我們,坐對無窮山水,心性當明淨放達,人生應及時行樂。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總會讓人想起一個老翁,腰間別一壺老酒,在山水間放逐徜徉。然而,這樣一位道骨仙風,落落襟懷的老翁,亦會為情所縛。

再讀這首詞,突然想起了芍藥,想起芍藥,是因為它還有一個特別的名字,叫將離。第一次聽到,真的讓我心動得不能自已,只為那份淡淡的涼意,和簡約的美麗。是的,這該是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

一首叫“將離”的詞,歐陽修在西京留守推官任滿,離別洛陽時,和親友話別,心中生出的萬千感慨。筵席上,他舉杯擬把歸期說,卻欲語先哽咽。一個無論多麼理性的人,面對離別,都無法做到徹底地從容淡定。也許隨著年齡的增長,看慣了離合,早已不再感傷。可當我們道出一聲珍重,從此天涯各西東,又難免不會牽懷。故人遠去,真的可以不再唱陽關曲嗎?

醉翁說:“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他是個智者,沒有拘泥於狹隘的離別,而看到人生永珍,品嚐百味世情。這首詞,讓人深深記得的,就是這句。有悲情愁怨,卻也豪氣縱橫,彷彿在瞬間,就開啟了心胸,讓那些不能自拔的人,得到豁然解脫。這樣就可以飲下最後一杯酒,策馬揚塵,相忘江湖,決絕轉身,不用百轉千回。因為,我們每個人,在紅塵中,從來不做歸人,只做過客。

醉翁又說:“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讀這句,讓我想起白居易的詩“古歌舊曲君休聽,聽取新翻楊柳枝”。想來不同的人,會生出不同的心境。有些人覺得新詞不能替代舊曲,任何的翻新,都會平添煩憂。與其這般,不如守著一支舊曲,雖然柔腸百結,卻不會添上一段新愁。可有些人,卻不忍反覆地聽古歌舊曲,想要填一段新詞,更換情懷。

也許只有這樣,才可以暫時地遺忘舊夢,在一闋新詞裡,不輕易碰觸過往。

也許,只有將洛陽的花看盡,才可以對春風從容地話別。

他對這座城,仍有著無限的眷戀與諸多的不捨。只是,看過了春花,還有夏荷,就像人生,聚散離合無處不在,身在塵內,又怎麼能夠將悲歡嚐遍?說好了,這樣的離別,無關風月,所以無須留下任何的承諾。舉杯暢飲之後,起身離席,一個人,不與誰同步。桌上那盞茶,只消片刻,就沒了溫度。

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拂袖而去,陽關三疊,已驚不起漫漫風沙。因為,他的心,涉水而過,在江南的煙水亭邊,命運為他安排另一段際遇。也許那段際遇,依舊和風月無關,卻一定,離不開山水。在有情的山水間,重新回首過往的離別,應該又會有新的感慨。

流水人生,萍散之後,彷彿連落花,都暗隱著慈悲,離別也成了一種對流年的感激。因為只有這樣,走過的歲月,才不至於留下一頁空白。在生命的過程裡,不求奮筆疾書,翰墨四濺,只要攤開一卷素紙,靜靜地寫下一闋清詞:人生有情,無關風月。

一首林海的《琵琶語》,就這樣平平仄仄地撩撥著誰的心事。穿過絃音,彷彿看到一個女子,坐在低垂的簾幕裡,身著裙衫、懷抱琵琶,撥動琴絃。她低眉順目、溫婉清麗,神韻裡卻凝結著淡淡的哀怨。跳躍流淌的絃音,驚擾了窗外飛花無數,也驚擾了懷著不同心事的紅塵男女。流年日深,多少承諾淹沒在匆匆的時光裡,而她卻是那樣安然無恙。安然無恙地坐在簾幕下,撩撥琵琶,每一根弦上都繫著經年的相思。

“相思”這個詞,從來都是欲寄無從寄。可每個人,還是會為心中的相思,尋找一個寄託。有些人把相思,寄在花鳥山水間;有些人把相思,寄在清風明月裡;還有些人把相思,寄心字羅衣弦上說相思臨江仙晏幾道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在書墨琴絃上。而此刻的我,只想泡一盞淡淡的清茗,在明月如水的夜晚,和小蘋一樣,在琵琶弦上說相思。小蘋是一位歌女,她應該比我更解風月,她有飄逸的裙帶、嬌豔的容顏。她的相思,應該也是華麗的,而我的相思,卻樸素。那是遙遠的宋朝,她有幸,被風流才子寫進詞中,並且,這首詞,總是刻在世人的記憶深處。相思時,便想起。

其實,我的心門,早已在細碎的流年裡悄悄關閉。一個人,將日子過得波瀾不驚,在煙塵飛揚的俗世裡,雲淡風輕。

也曾在夢裡有過相思,有過悠長的等待。我的生命裡,應該有過一個俊朗的少年,那時候,我是青梅,他叫竹馬。他也許輕啟過我的心門,可是還來不及留下承諾,時光就匆匆遠去。我一直相信,走出家鄉,就意味著漂泊和流離。可還是有那麼多人,背上行囊,稚氣地以為,在遠方,會有一個美麗的夢將自己等待。就這樣,本來可以共度一生的人,被春光拋擲,多年以後,誰也回不到最初。如若守著一份平淡的歲月,或許以後的生命,會無風無雨,那樣雖然庸常,卻安然。

我喜歡晏幾道的詞,勝過晏殊。也許他的詞,恰好吻合我『相思』這個詞,從來都是欲寄無從寄。

可每個人,還是會為心中的相思,尋找一個寄託。

的心境,就像是一根心絃,被不經意地撥動,遺韻流轉。歷史上說他一生疏狂磊落、放達不羈,身出高門,卻不慕權勢。他著有《小山詞》,多懷往事,詞風濃摯深婉,筆調流淌,語句天成,接近李煜。這一切,緣自他的多情,一個心裡藏了滔滔愛戀的人,他的文字,也必定是柔情深種。他一生最愉快的,應該是和友人沈廉叔、陳君龍家的蓮、鴻、蘋、雲四位歌女共處的時光。這四個歌女,給了他對愛情所有美好的想象,滿足了一個多情詞人對紅顏的無限依戀。可是繁華過後總是歸於岑寂,沈的臥病、陳的消亡,以及晏府的低落,讓蓮、鴻、蘋、雲四位歌女流落街頭,他的夢,也在一個浸滿春愁的日子,醒來。

樓臺高鎖,簾幕低垂,曾經紅牙檀板,詩酒盡歡的時光,已成了烙在心中的一幅畫境。落寞的時候,只有反覆地搜尋記憶,在記憶的畫中,還能看到那年的風景。是的,他依然不能忘情,也無法忘情。一個人,經歷了悲歡離合之後,只會對往昔的情感,更加痴心難改。他想起那些落花微雨的日子,想起和小蘋初相見,她的羅裳,繡著雙重的“心”字。他如何能忘記,她的嫵媚和妖嬈,香腮紅唇,青絲眉黛,一段舞姿,一曲絃音,一個回眸,甚至一聲嘆息,都令他銷魂。他敲開她緊閉的心門,用文字,用柔情,在她的心裡,種下了一顆相思紅豆。以後的日日夜夜,小蘋懷抱琵琶,將相思寄在弦上,說與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