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日落紅應滿徑(1)

煙月不知人事改 白落梅 第2頁,共2頁

為了一段心願,我甘心為梅,在寒冷的季節輪迴,沒有半句怨言。姜夔也愛梅,並在冒雪訪范成大於石湖時,寫下了著名的《暗香》和《疏影》。張炎在《詞源》中所說:“詩之賦梅,唯林和靖一聯(指“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而已,世非無詩,無能與之齊驅耳。詞之賦梅,唯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自立新意,真為絕唱。”他們都是借梅詠懷、即景抒情,將個人的飄零身世和榮辱盛衰寄寓於一枝寒梅,讓梅花用她的空靈和素淨,來撣去沉溺在心中的塵埃。

當我們的青春,一點點流逝的時候,就總是責怪時間無情,從不問,自己又付出多少感情給時間。其實,我們大可以和時間,冷眼相看,彼此不驚不擾。“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他想起了舊時明月,想起自己在月光下,梅邊吹笛的影子。如煙往事湧上心頭,笛聲喚起佳人,和他一起攀折梅花,不顧雪中的清寒。而今年老得只能依靠回憶,來想念當年春風般的詞筆。過往的柔情,如今的落寞,究竟是自己冷落了梅花,還是梅花冷落了自己?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竹林外,疏落的梅花,將清冷的幽香,散入一場華麗的宴席。像他這年歲的人,本已淡漠花期,可是梅花的冷香,卻將他趨於平靜的心再次攪動。他想起了折梅的玉人,就算他還可以吹出當年的笛聲,也喚不來玉人的倩影。當他在怨怪梅花多情時,卻不知,自己的詞,也攪亂了讀者的心。一個文辭精妙的詞人,就像一個法力高超的巫師,用他的巫術,先蠱惑自己,再蠱惑別人。這些中蠱的人,陷在幻境裡,誰也不能輕鬆地走出來。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此時的江南水鄉,一片寂靜,靜得似乎聽得到雪落在冰湖的簌簌聲息,又在瞬間,化作一湖清澈的寒水。此時的姜白石只想折取一枝梅花,寄與佳人,告訴她相思的情意。可山長水遠,積雪覆蓋了大地,他找不到尋找她的路徑。只能捧起酒杯,月下獨酌,對著梅花,流下傷懷的淚。“紅萼無言耿相憶”,詞人和梅花相看無語,因為他們懷著同樣的相思,就連寒梅,也憶起這對有情人,當年執手在雪中賞梅的情景。甚至生出了,一種渴望被採摘的心願,它寧願被他們折回寒窗下,插在青花瓶裡,供他們高雅地觀賞,也不願悄綻在西湖邊,和自己的影子成雙。

還沒來得及將心願說出來,花期就這麼短,那不懼霜雪的寒梅,卻經不起一陣清風的吹拂。冷月下,片片花瓣隨風凋零,漂浮在西湖的碧水中,美得燦爛、美得悲絕。姜夔看著順水飄零的落花,覺得自己是這樣的無能為力,無力推遲她的花期,無力挽住自己的年華,更無力將深沉的思念,傳遞給遠方的佳人。他沒有對梅花許下任何的誓言,看著紛飛的落梅,他甚至在問自己,自己究竟愛的是那個宛若梅花的女子,還是梅花。

我想起了梅妻鶴子的林和靖,他對梅花的痴愛,也許勝過了姜夔。又或者說,他的梅妻,也是藉口,在他隱逸的內心深處,還有一段未了的情緣,曾經和一位宛若梅花的女子,許過一段梅花的諾言。但因了現實中無意的錯過,讓他們不能廝守,就如同姜夔,因為自己的落魄,給不了佳人一生的安穩,所以,寧可揹負相思,漂泊四海。

不知道,這一次他所思念的女子,和“兩處沉吟各自知”裡所思念的女子,是否為同一個人。但我明白,無論是或不是,他都沒有背叛。沒有誰規定,一生只能愛一個人,一生只能犯一種錯,在真情面前,我們都是弱者。所以無須為自己辯護什麼,選擇了愛,也就意味著,迷失了一半的自己。在紛落的雪花旁,相思總是叫他悄悄落淚,他告訴梅花,他是個上了年歲的人,彷彿這樣,他有足夠的資格,和梅花一起講述悠悠往事。

他的一生,確實從來不曾安穩過,就連死後,入葬的錢也沒有。是友人將他葬在錢塘馬塍處,一副棺槨,一堆墳土,應該還有一樹梅花。他做到了,寧可相思一生,也不負累紅顏。

這世間,愛梅之人,數不勝數。我和梅花的這段情結,也不知還能維繫多久。試問,茫茫人海中,誰才是梅花真正的主人?

“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每當吟詠起這句詞,腦中都會浮現出那樣一幅畫,在煙雨江南,春深遲暮,微風拂過,滿徑的落紅,美得讓人神傷。沉醉在這樣絕美的畫境中,彷彿連惆悵都是詩意的。

我曾經用自制的書箋,臨寫過這闋詞,清秀的小楷,紙端上彷彿鋪滿了落英。帶著江南的溫潤、江南的柔美,以及那些悄悄更換的華年。就像《葬心》裡的唱詞,林花兒謝了,連心也埋了,他日春燕歸來,身何在……儘管傷感,卻似如血硃砂,驚心觸目。

我總是會被一些微小的感動,不經意地打溼雙眼。穿過落紅滿徑相思滿懷天仙子張先《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詞意,總想去尋覓那個填詞之人,揮筆時的情景。甚至做過無數次的遐想,然而想得最多的,還是在朦朧的月色下,等待著明日晨起時,看窗外那滿徑的落紅。那紅,有一個名字,叫相思。

後來才知道,寫詞的人叫張先,北宋詞人,詞與柳永齊名,擅長小令,亦作慢詞。其詞含蓄工巧、情韻濃郁。曾幾何時,我讀這首《天仙子》,總以為詞作者,應該是個失意孤獨的老者。一個人,一壺老酒,在春深的午後獨飲,酩酊時睡去,醒來已近黃昏,閒愁卻不曾消減,依舊縈繞在心頭。他無助地看著春光流逝,卻沒把握,春光幾時能回。臨著鏡子,看兩鬢又添幾許華髮,傷嘆,似水流年,從來不肯為誰有片刻的停留。只餘下,歷歷往事,讓人空自懷想。

夜幕悠悠來臨,他見沙汀上,水禽成雙並眠,而他,想必是孤獨的。本該有月,卻雲滿夜空,好在風起,雲開月出,就連花也被拂動,在月光下映襯出婆娑的倩影。而這一句“雲破月來花弄影”,到後來成了千古傳誦的名句。他自舉平生得意之三詞:雲破月來花弄影(語出《天仙子》),嬌柔懶起,簾幕卷花影(語出《歸朝歡》),柔柳搖搖,墜輕絮無影(語出《剪牡丹》),故又被後世稱為“張三影”。可我卻偏生喜歡結句“明日落紅應滿徑”,彷彿所有的情懷,與春天所有的美麗,都將在滿徑的落英上找到生命的主題。

歷史上說,張先寫的詞,題材大多為男歡女愛、相思離別,或反映封建士大夫的閒適生活。他的詞,也許不大氣厚重,卻清新婉約、生動凝練。他一生雖不是平步青雲,卻也沒有經歷多少的起落。中了進士,當了官,平穩度日,安享富貴,詩酒風流。《石林詩話》記載他,能詩及樂府,至老不衰。

好友蘇軾贈詩:“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這也是他的生活寫照,一個風流才子,身邊又怎麼會缺少紅顏佳麗。據說張先在八十歲時還娶了一個十八歲的女子為妾,他們之間是否會有愛情,真的是不得而知了。而蘇軾又為此事賦詩一首:“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髮對紅妝。鴛鴦被裡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

一樹梨花壓海棠,原來是出自於此,著實讓我驚訝。所以說,詩詞只能表達當時的心境,未必是生活的全部。許多人,都會有莫名低落的時候,縱然在萬千的繁華中,還時常會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落寞。尤其是文人,骨子裡流淌著柔情與傷感,見花垂淚,望月悲懷。而這一切,似乎只為了交換一種無言的意境。

歲月流去無痕,年華卻擲地有聲。張先寫這首詞的時候,五十二歲,盛年已過,已到了知天命的年歲。一個人,在任何時候,都無法卜算自己的命運,也參不透宿命的玄機。這時的他,傷春嘆流年,卻不知自己的壽命有八十九歲。他說水禽成雙,感嘆自己孤獨,卻不知,自己在八十歲,還有小妾相陪。事實上,五十歲之齡的張先,仕途坦蕩,身邊肯定是妻妾成群,又何來形單影隻。

他的寂寞,是心,是春日閒愁難消,是濁酒難盡餘歡。也許他太熱鬧,被美人環繞,歡樂之後,反覺得寂寞蝕骨。想一個人在暮春的別院,借酒澆愁,獨自回憶過往,春光已漸行漸遠。也許他真的是孤獨了,和某個相愛的女子,有了感傷的別離。又或許他太累了,想要短暫地歇息,待醒後,依舊打馬江南,詩書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