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師得仙去,白日上蓬萊。
一波一波的夢境沖洗著浮世的心,沉醉在金山悠然的禪意裡,忘卻了凡塵的聚散悲歡。行走在蓮荷綻開的湖畔,不問歸期,想著水中浮現過許多行客的影子,而你又會與哪個影子有著一段溼潤的交集。
佛家講究緣分,與景物的邂逅也需要緣分,也許是百年,也許是千年的一次輾轉才能換取今生的一次相逢。許多情緣淡然如水,只是在生命中悄然走過,不留薄淺的回憶,也不留深沉的糾纏。
邂逅白龍洞,也牽引出一段沉積在歲月深處的悽美傳說。白龍洞裡並沒有白龍,只是塑有千年蛇妖白素貞與小青的石像。據說金山寺曾經演繹過一段水漫金山的僧妖之戰。當年得道高僧法海因一己私怨,囚禁了許仙,逼迫白娘子水漫金山,頃刻間風雲鉅變,江河翻卷,使得鎮江百姓流離失所、生靈塗炭。白娘子也因此犯下天戒,被關入雷峰塔底修煉二十載才得以重見天日。如今金山寺祥雲普照,一派寧靜悠遠,而白娘子與許仙這段愛情神話也仍被世人所津津樂道。
無邊的佛法如清風拂過世間的每一處角落,他容忍過錯,普渡生靈,他淡漠離合,超越生死。在浮躁苦悶的人生面前,他留一份曠達明淨。
人間過客,且留浮萍蹤跡;紅塵俗子,難抵世態澆漓。如果你悟不透紛擾的世俗,就在思想裡種植一株菩提吧,它無須開花,也無須結果,只是在精神的境界中永遠留有一顆淡定的禪心。
踏出寺院的門檻,被禪佛淨洗過的生命悠然而輕靈。離別的步履在鐘聲裡漸行漸遠,於匆匆的時光中結束了金山之旅,讓這千年古剎,成了一份出塵的守望。乘一葉來時的輕舟,漂游在滾滾的江濤上,看奔流的江水將紅塵與金山寺隔絕在兩岸,此岸是煙雲的夢境,彼岸是禪意的清醒。
清遠隔塵大明寺
書卷裡邂逅千百次的揚州,早已在心中長成一道清逸的風景。只要輕輕碰觸,便會牽引許多陽春白雪的情懷,抖落許多春風秋月的故事。
到大明寺求佛訪僧,沒有時光的約定,亦沒有攜帶詩囊與瑤琴,只有心香一瓣,素骨清肌。走過江南樓臺迷濛的煙雨,走過二十四橋皎潔的明月,走過幽深庭院疏落的霜桂,也走過瘦西湖畔晶瑩的白雪。在曠達明淨的四季,悄然地推開古剎千年的門扉,跌入清遠隔塵的佛界中。
春·樓臺煙雨
次子由題平山堂韻
宋·秦觀
棟宇高開古寺閒,盡收佳處入雕欄。
山浮海上青螺遠,天轉江南碧玉寬。
雨檻幽花滋淺淚,風卮清酒漲微瀾。
遊人若論登臨美,須作淮東第一觀。
是煙花三月,辭別了遠方的故人,趕赴細雨濛濛的揚州,一路上行走的風景消逝成過往。那些擱淺在歲月深處的記憶,有如含苞的花蕾,等待陽光雨露的開啟。
拂過紅塵薄薄的簾幕,在古舊的廟牆裡,尋一闋菩提明鏡的偈語。那一處古典的牌樓,落滿千年的塵埃,進與出之間,收存著深淺不一的心情。
嵌于山門外牆壁上的“淮南第一觀”石刻,猶見歲月風采。當年秦少游與蘇轍同遊大明寺,秦少游寫下“遊人若論登臨美,須作淮東第一觀”的詩句。之後,更多尋幽的腳步紛至沓來,有統領天下的君王,有仗劍江湖的俠客,也有漁樵淡泊的隱士。他們攜書橫琴,於寺中聽禪訪僧,留下了心性迥異的筆墨,也留下了濃淡不同的感悟。
奼紫嫣紅,青梅已是舊物;鶯飛蝶舞,春光不似當年。沒有尋訪,與瓊花是不期而遇。那淡雅怡人的幽香,潔白如雪的芳瓣,在春風的枝頭悠然搖曳。“維揚一株花,四海無同類。”瓊花在揚州最負盛名,一簇簇雪白的香影,如玉蝶起舞,似嬋娟盈夢。在季節的紙端,留與詩人吟詠;在溼潤的筆下,留與畫家描摹;在古典的樓閣,留與工匠雕琢。
當年隋煬帝為了下揚州看瓊花,開闢京杭大運河,踏遍江南春色。“我夢江南好,徵遼亦偶然。但存顏色在,離別只今年。”瓊花樹下琴與劍,飛觴鬥曲醉風流。然料峭春寒,夢似南柯,醒來時江山已改,富貴已是煙雲。瓊花似劍,一瓣封喉。帝王的手抓不住春天飄飛的衣袂,只能在一段蒼涼的簫聲中遠去,連揮別也成了多餘。
時光鏽蝕了許多往事,流年似水而過,韶光過眼成空。煙雨中的瓊花飲天地之精華,汲古剎之佛光,抱著枝頭,聽一段心生萬法、萬法歸心的禪音。
夏·碧池清蓮
白蓮
唐·陸龜蒙
素花多蒙別豔欺,此花端合在瑤池。
無情有恨何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
別過了春日的溫存,走出煙雨情境,滿懷禪意的心,步入另一個季節裡。穿過竹枝的風聲,走過蒼苔的階影,在廟宇迴廊,尋找前朝的舊夢,尋找佛陀的背影。
一座石橋橫在碧池之上,臨水而居,也有禪的姿態。隔著明月曉風,隔著古岸垂柳,過往的歷史,還有散落的文明在山水中緘默不語。
蓮花撥開塵世的迷霧,佛光傾瀉在每一朵花瓣上。佛的性靈是流水的性靈,是明霞的性靈,也是萬物的性靈。雲外的青鳥,傳遞一點靈犀,在水中探看孤舟的前生。暫且泊下心事,藉著明月的冰弦調幾曲梵韻,在菩提的畫境裡,留駐高僧來往的步履。
唐朝大名寺高僧鑑真曾五次東渡,皆因官府阻擾,或浪擊船沉,未能成功。最後一次他發願過海,登臨日本,傳揚戒律。他帶著揚州的蓮種遠帆東去,途經艱辛抵達日本,將蓮種植在奈良唐招提寺內,稱“唐招提寺蓮”。經過千年輾轉,這蓮種再與中國的蓮種相配,培育成新的品種,取名為“中日友誼蓮”。如今,它們靜靜地安置在明清時代的石盆裡,守護著大明寺的春秋歲月。徜徉在畫樓庭院,彷彿看到鑑真禪師靜坐在蓮臺之上,講法誦經,將唐代的明月與經卷遙寄到今朝。
你乘蓮舟而來,又乘蓮舟而去,來時你是過客,去時你又是歸人。佛問道:“香是何味?煙是何色?蓮花是何影?菩提是何境?”悠然之處,不可思量,只剩得淺淡的回憶,在人生的行程中,刻下慈悲的緣法。
秋·庭院桂影
秋夜曲
唐·王維
桂魄初生秋露微,輕羅已薄未更衣。
銀箏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歸。
第一枚紅葉落在古寺的蒼苔,驚醒了沉睡在秋天的禪境。那一處湖岸,西風拂開垂柳的簾幕,疏離的枝丫間,還有伶仃的寒蟬唱徹淡遠的秋心。許多時候,蕭疏要比繁華更耐人尋味。佛家求靜,寧靜而致遠,淡泊以明志。
寬闊宏偉的石臺上,一座棲靈塔巍然挺立,塔頂直衝雲霄,馳騁天地,傲視古今。在隋唐風起雲湧的亂世拔地而起,歷經煙火的沖洗,看慣王朝的興廢,依然攜一身的仙風靈氣棲於古剎。晶瑩玉潤的佛舍利,泛著剔透的金光,照耀曾經的錦繡,今朝的秋塵與明日的風雲。妙相莊嚴的大明寺走來了一代又一代的詩人詞客,他們吟詠了大江東去,探看千里河山,走過古道長亭,又收藏了淮南皓月。在歷史的風塵中,那些過往的線條,雕刻著同樣起落的故事。
明淨無塵的天空劃過幾隻飛鳥,銜著山影,撩撥水心,不知何處而來,不知何處而去。只是拾撿幾粒佛珠,在樓前庭畔栽種西竺的佛經,廣結世間善緣。
桂花香影倚著佛堂的軒院,對著明鏡般的朗月,看時光一點一滴地老去,瞭然無跡。幽淡的花蕊落於草徑石階,落於琴臺棋盤,鋪展季節的思想,也疊合心靈的悸動。可曾有多情的過客,揹著香囊,掃拾起滿地的落花,留存芬芳的記憶,還有記憶深處一段仙佛的意境。
幽靜的禪房裡,不知是哪位僧人漫撫琴絃,奏一曲禪韻深遠的古調,興寄江煙,意隨明月,記下悠悠淡泊的流年。
冬·古寺梅雪
雪梅
宋·盧梅坡
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閣筆費評章。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雪落人間,滿地銀瓊,千年古寺染一色潔白,以樸素無華的淡泊風骨隱於山林水畔。仙人舊館、御碑亭間,幾枝寒梅在飛雪中競放,臨著短松蒼柏,臨著古石翠竹,漫數著南北來往的漂萍遊跡。
晶瑩透骨的雪花,穿枝弄影,落入乾隆玄幽芳澤的杯盞,落入石濤精妙傳神的畫境,也落入歐陽修飄逸輕靈的詩裡。素白的天地間,不知是梅雪的意境,還是踏雪尋梅者的意境?抑或是人間萬物的意境?世間風景天成,許多觸手可及的景物,只能得其形色,卻不能深得其神韻。待到時過境遷,雲煙散去,留存的只是淺薄的記憶與平淡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