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淡妝濃抹總相宜(1)

人生何處不離人 白落梅 第2頁,共2頁

環湖遍開的紫荊花輕煙浮影,兩相競豔,傾斜的秀枝鑲嵌在湖水的碧波里。落花滿徑的石板路上,有細碎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輕輕灼痛你的思想。

一座石橋悠然地靜佇在雲霧深處,任大自然的風煙沖洗它曾經的悲喜。煙霞橋上看風景,人生如同流水一樣地活著。唐宋的風骨,明清的煙雨都在時光中淡去,只有橋頭那兩株不染世塵的連理紅棉兩兩相望,溫情脈脈地守護著明媚鮮豔的愛情。

行走在孤山,賞閱的是今時的風景,追尋的卻是古人的遺蹟。風采俊逸的蘇東坡衣袂凌風,手執詩卷,漠漠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芸芸眾生,深情地凝望咫尺天涯朝雲。浮生若夢,縱然他一時豪傑,評點江山人物,終究落得揹負行囊於客徑,風霜染鬢。躊躇於曠野,暫將身寄的是西湖;蕭然在樓頭,紅袖添香的唯有朝雲。

贈朝雲

宋·蘇軾

白髮蒼顏,正是維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礙。朱唇箸點,更髻鬟生彩。這些個,千生萬生只在。

好事心腸,著人情態。閒窗下、斂雲凝黛。明朝端午,待學紉蘭為佩。尋一首好詩,要書裙帶。

明月如水,燭影搖紅,雕花的窗欞掩不住深院依稀的楊柳。這樣的美景良宵,紅牙檀板即興填詞,隔著朱樓水榭,隔著碧雲煙渚,衣香鬢影是屬於兩個人的,奼紫嫣紅也是屬於兩個人的。

蝶戀花

宋·蘇軾

記得畫屏初會遇。好夢驚回,望斷高唐路。燕子雙飛來又去,紗窗幾度春光暮。

那日繡簾相見處,低眼佯行,笑整香雲縷。斂盡春山羞不語,人前深意難輕訴。

低紅的杏花雨,輕淺的菡萏風,臨一闋新詞平平仄仄地彈唱。絃音迴轉,夢境如開,醒來卻已是滄海桑田。有一種塵緣叫似水流年,有一種宿命叫碧海青天。也許紅顏在她最美的時候離去才是最好的歸宿,朝雲便是如此。

朝雲離世,東坡將她葬於孤山南麓棲禪寺大聖塔下的松林之中,並在墓上築六如亭以作紀念,寫下千古聯句“不合時宜,唯有朝雲能識我;獨彈古調,每逢暮雨倍思卿”。

氤氳的暖意不可追憶,那一對熠熠的紅燭,油芯燃盡時,終躲不過成灰的宿命。多少次午夜夢迴,朝雲衣裙盡溼來到東坡面前,詢問其緣由,答道:“夜夜渡湖回家所致。”夢醒後,東坡大為不忍,故興築湖堤,靜待朝雲入夢。明月清影,照見美人裙裾行跡無聲地來去,那幽幽窗欞間關不住芭蕉滴雨、深院花痕。

七律悼念朝雲

宋·蘇軾

苗而不秀豈其天,不使童烏與我玄。

駐景恨無千歲藥,贈行惟有小乘禪。

傷心一念償前債,彈指三生斷後緣。

歸臥竹根無遠近,夜燈勤禮塔中仙。

東坡一生中最溫暖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那些日子短得就像只有一個春天與秋天的距離。鏡裡紅顏已逝,夢中浮名拋散,只有多情的燭影在詩風詞意間搖曳著嘆息。明月軒窗外,誰還會涉水而來,叩響重門上生鏽的銅環?如若可以,能否再一次為你烘乾被風露打溼的裙衫?

遙遠的地方其實並不遠,仰望蒼穹,巍峨峭拔的玉塔孑然獨立,千百年來,它收藏著西湖的山魂水魄,只留給明月風一樣的背影。那些在清波柳浪下聽琴賞月的人去了哪裡?舊時的明月太高太遠,今人的目光無法企及。

暮煙輕籠,西湖的景緻越發朦朧起來,幾縷薄風載著雲夢般的世事遠去。月光已不知何時移進了古典的窗牖,明淨無塵的書案上擺放著一壺清茶,一卷詩書,一爐輕煙嫋嫋的薰香,它們歷經了歲月的漂洗流轉,一懷風骨卻依然至真至性。

人生,是一局未下完卻又禪寂的棋,你看得出棋子的寂寞,又是否能悟懂人生的寂寞?有的人臨池翰墨,煙雲舒捲,無非是澆胸中塊壘;有的人金戈鐵馬,馳騁疆場,有收復河山的豪邁氣概;有的人藉著西湖的水,滋養靈性,在蒹葭蒼蒼的岸邊,吟詠幾闋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詩行。

結束一個故事是為了開始另一段故事。閃爍的光陰劃過風雲變幻的時空,烽火硝煙、刀光劍影的年代早已塵埃落定,那些被浪花淘盡的英雄永生在歷史深處。舊時遺韻在風煙中散去,許多的事物都染上了蒼蒼鬱跡,惠州西湖,卻是千年後仍然生動婉轉的詞章。

流水碾過時光的長廊,一代又一代王朝在這裡過渡。煙水的蒼茫也是世間永珍的蒼茫,縱然夢迴前朝,仍擺脫不了過客的命運。明月裝飾的湖泊,將人生彎曲成一個優美的弧度。淙淙潺潺的日子裡,是誰,拾起一枚禪寂的紅葉,記載惠州西湖流淌不息的春秋?

煙雨太湖

趕赴太湖的煙雨,就像趕赴一場前世未了卻的約定。這約定,過盡千帆,讓我在蒼茫的世間涉足了三生,才抵達,那個收藏雲煙的角落。生命的靜止,只有在雨落的時候才會呈現出岑寂的底色。

人說,山水總是長在心臟的位置,趟過時間的河流,就能尋覓到那個有夢的地方。我從隔世的遙遠裡,踩著命運深淺不測的紋絡,仍走不出一段成熟的歲月。

所有的路都被煙霧層層封鎖,穿過去了,便會荒蕪紅塵的歸路。而我是應該繼續行走?還是應該駐足遙望?也許丟落一些沉浮的細節,在紅葉染盡青山的時候,我能緩步歸來。

其實,世間所有的路都相似,此岸與彼岸也只是隔了一縷不算太長的雨線。而我,可以將蒼涼寫成美麗,將寂寞舞成春秋。

泛太湖

清·吳昌碩

野坫投荒三四間,渡頭齊放打魚船。

數聲鴻雁雨初歇,七十二峰青自然。

空氣中氤氳著溼潤的氣息,乳白色的輕煙在雲端變幻,清透的雨絲鑲嵌在青山碧水之間。偶有伶仃的飛鳥掠過翠綠的枝頭,在迷茫的煙雨中,尋找著屬於自己的方向。而我,沒有停留,一直向前。

雨中漫步,滋長著妙不可言的閒情。流水過處,潺潺著無邊無際的憂傷。山間的葉兒無聲地飄零,草圃的石榴兀自地紅著,湖中的清蓮寂寞地睡著。也許,只有這個時候,我才能擱歇腳步,讓心靈娉婷。

端坐在石頭上看睡蓮,白色、紫色、紅色、黃色,披著自然的綵衣,舒展著細緻的朵兒,訴說著夢的囈語。荷花舞動著另一種清雅的風情,白色花朵靜落在萬千的蓮葉間,以雪花的姿態,作悠長的懷想。亦有粉紅的肌膚、黃色的花蕊、綠色的骨骼,在湖泊中投著瀲灩的清波。雨露落在蓮朵上,澄澈的水珠在荷盤上流溢晶瑩的色調,像是江南女子多情的淚珠,剔透中滲著入骨的清涼。

關於睡蓮與荷花,彷彿糾纏了我一生太多的情結。我的靈魂寄存在她的開合間,每個黃昏,豐盈的心事就會漸漸地消瘦。想來,蓮荷終要褪盡,人生終要落幕。世事的憂傷就在於此,太輕難免虛浮,太沉難免負重。待到老去,所有的一切都遁跡。

寧可你,靜含你美在紅塵之外;寧可我,永遠只是與你隔岸相望。

太湖秋夕

唐·王昌齡

水宿煙雨寒,洞庭霜落微。

月明移舟去,夜靜魂夢歸。

暗覺海風度,蕭蕭聞雁飛。

煙霧迷茫,浩淼的太湖看不到盡頭,青山無言地隱去。涼風吹過,湖中漫起了一圈一圈的螺紋,雨落在湖面上濺起淺淺的水花。綠色的水藻漫在岸邊,靜穆的綠、沉澱的綠、流動的綠,空氣中到處瀰漫著綠色的芬芳。

湖中央有一座仙島,渡船過橋,便是太虛幻境。覓一艘木舟上島,撐船的老者披蓑戴笠,臉上的皺紋如同犁開湖水的浪花。坐在船上,欲覺身輕,低頭望水,塵間沾染的浮躁歸於沉靜。

迷霧之中有七桅古船,從旁邊駛過,朝著遠方,漸漸地只剩微蒙的背影,讓你久久地悵然。一路風雨兼程,不知何時才能抵達停泊的港灣?

此岸越遠,彼岸越近。島上的樓閣與古塔愈漸清晰,煙雲籠罩,恍如蓬萊仙境。下船上岸,不再回望來時的方向。岸旁停靠幾隻捕魚的小船,船上的漁民賣給遊客一些捕撈的湖鮮。一蓑風雨,見證著他們無怨無悔的人生。憑著這感觸,眼眸有溼潤的潮汐在湧動。

古典的橋樑橫在湖與岸之間,長廊裡流轉著淡淡的迴風。眺望遠方,只有一種顏色,叫蒼茫。穿過此橋,也許可以尋得一生的去處!

湖畔有幾位在煙雨中垂釣的老者,腰間別一壺老酒或濃茶,真是別樣閒情。人之將老,恩怨情仇皆消,也許只有晨事漁樵,暮弄炊煙的古老意境更能夠修心養性。

柳條在風中輕舞,纖柔的身姿曼妙著翠綠的年華。飛鳥在雨中的樓閣上靜默著,木質的水車不知疲倦地吱呀轉動,重複著遠古的歌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