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沼紅蓮水自流,涉江同上木蘭舟。
可憐十五盈盈女,不信盧家有莫愁。
蟬翼輕紗束細腰,遠山眉黛不能描。
誰知詞客蓬山裡,煙雨按臺夢六朝。
槭槭秋林細雨時,天涯漂泊欲何之?
空山流水無人跡,何處蛾眉有怨詞。
我們無法分辨出他哪首詩是寫給哪位紅顏的,只有他自己明白,提筆的那一刻思念的人是誰。回憶似洶湧的潮水在心田氾濫,不可收拾。蘇曼殊甚至多情地以為,他寫下如許多感人肺腑的詩句就可以抵消他往日的過錯,讓惶恐不安成為問心無愧。這世上沒有重來的日子,沒有後悔的良藥,否則就不需要有悔不當初這個詞了。蘇曼殊不明白,那些女子從來沒有怪罪過他,是他自己揹負著內疚一年又一年不能自解。
很多人都不明白,蘇曼殊這一生是否真正刻骨地愛過。他像孤雲一樣,漂泊四海,何曾有過真正的停留?他三十年的光陰,似乎比別人一生都要漫長;邂逅過的情緣,比別人一生都要邂逅得多;發生過的事,比別人一生髮生的都要頻繁。可是盤點歲月,又都是些什麼?唯一可以見證的,是他披在身上的袈裟證實他出過家、當過和尚;是那些與他相愛過的女子,她們的名字可以證實蘇曼殊確實愛過,得到過,也失去過;是他的畫冊、他的詩集,還有革命史冊上所記載的名字,這一切都可以證明他不是一個貧乏的人。
其實蘇曼殊心明如鏡,他真愛過的女子到底是誰,他的詩就是最好的見證人。他深深不忘的是那位低眉垂首、手撫琴絃的幽怨女子,是那位和他在臺上萍水相逢、臺下卻銘心鏤骨的女子,是那個和他一起調煮咖啡、通宵夜話的女子。這位女子,就是日本女郎彈箏人百助。諸多女子中,最愧疚的當為初戀的菊子,至愛之人非百助莫屬,其次才是那些在生命中游走的紅樓歌妓。蘇曼殊自問他對每個女子都是真心的,儘管最後全部被他傷害,但真正贏取那句“恨不相逢未剃時”的唯有彈箏人。
1916年,蘇曼殊年初從日本回國。這一年,袁世凱準備稱帝,居正在山東成立護國軍,討伐袁世凱。蘇曼殊聞訊,自知不可袖手旁觀,於是在春季前往青島會晤居正,加入了討伐的隊伍。蘇曼殊在青島盤桓數日,感慨頗深。一則是因為身體一直不曾徹底康復,面對軍隊裡紛亂的局面感到力不從心,似乎再也尋不到當初的那般熱血沸騰。再則感到自己雖心生蒼苔,但對民族政事依舊牽腸掛肚不能輕鬆放下。
來到青島,最讓蘇曼殊此生難忘的則是嶗山的那場遊歷。嶗山,被稱作是“神仙之宅,靈異之府”。一半是碧海連天,驚濤拍岸;另一半是青松怪石,鬱郁蔥蘢。傳說秦始皇、漢武帝都曾來此求仙,丘長春、張三丰在此修過道,嶗山因此被塗染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嶗山雖是道教名山,對於蘇曼殊這個佛家弟子來說並不衝突。都說道修今生,佛修來世,但是皆旨在清淨修煉,澹然忘機,既是度己,又可度人。
日行月隨,潮來潮往,江山早已經過無數次的更迭,歷史也被改寫得面目全非。唯有河山依舊醒目如初,多少人將情感託付了出來,得到的又是怎樣的果報?那些一往情深到嶗山來訪仙問道、乞求長生的人,到如今連骸骨都無處尋覓。那些登山採藥、煉丹修仙的道士,又幻化去了哪裡?時間證明了世間種種無情,但一代又一代人依舊為這無情的世間,演繹著不肯謝幕的戲劇。
在浩瀚無邊的大自然面前,人是多麼的微不足道。山光海色是上蒼給嶗山的天然畫屏,也不知道經歷多少次滄海桑田,才換來這樣的人間奇景。在這裡,你真的可以忘記一切,拋棄一切。無論山下的世界,是晴天還是雨季;無論人間的故事,是開始還是結局;無論塵世的愛人,是活著還是死去。在嶗山,你只做雲巒霧靄間的一粒微塵,做飛泉瀑布下的一滴水花,做古木蒼松上的一隻蟲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