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空相

恨不相逢未剃時 白落梅 第2頁,共2頁

空言少據定難猜,欲把明珠寄上才。

聞道別來餐事減,晚妝猶待小鬟催。

綺陌春寒壓馬嘶,落紅狼藉印苔泥。

莊辭珍貺無由報,此別愁眉又復低。

棠梨無限憶鞦韆,楊柳腰肢最可憐。

縱使有情還有淚,漫從人海說人天。

在上海的日子,蘇曼殊讀林紓翻譯的《茶花女軼事》,認為“支離割裂,舛謬綦夥”,擬重譯,但被瑣事耽擱未能譯成。六月中旬,蘇曼殊偕同馬小進訪劉三、陸靈素夫婦。不幾日,再次漂洋過海日本省母。這一次,他留在日本橫濱整整四個月。四個月,蘇曼殊不作詩,不繪畫,不參禪,也不談情說愛,只陪著養母承歡膝下。在蘇曼殊的心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預感,他覺得自己和養母再相聚的機會將是微乎其微,他不知道哪一天眼前這個溫柔的女子就像櫻花一樣隨風飄落,而自己這隻孤雁也不知道哪天會葬身大海,埋骨深山。

這不是杞人憂天,只有失去過的人才會懂得,人生的意外是多麼不可預測。多少人寧可一生不來往,寧願對方下落不明,這樣至少可以想象他還平安地活著。在某個城市,某個院落,安穩地過著閒逸的日子,亦好過看著他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再也不會出現。雖說生老病死是人生不可逃避的過程和結局,可我們依然會害怕,害怕至親的人被死神帶走,從此再無訊息。

十月底,蘇曼殊告別養母河合仙,起航回國,至上海。上海這座風雲不盡的都市已經成了他在中國的家,無論他飄到哪裡,最終還是會回來。躲進這座繁華的都市,沒有誰認得你,你不必擔心某個夜晚醉倒在街頭,會換來第二天的流言蜚語。在上海,蘇曼殊亦無須擔心自己會落魄潦倒,因為這座城有他許多的知己紅顏,這些女子會將他收留,給他一個紅塵安穩的居所。蘇曼殊曾好幾度暫住在他以前結識的歌妓公寓,一直保持著靈魂的相愛,從不越軌。而這些歌妓亦對這個年輕和尚有著別樣的好感,甘願拿出自己辛苦掙的錢供他吃喝,毫無怨言。

十二月,蘇曼殊去了安慶,任教於安徽高等學校,與鄭桐蓀、沈燕謀、張溥泉等同事。在這裡,他彷彿找尋到多年前失落的記憶。幾年流水生涯,歷經浮沉,行囊越來越重,心卻越來越空。既是回不到人面桃花初相逢的美好,又何必總是耽於過去,將自己遙掛在一棵往事的枯樹上。29歲的蘇曼殊確實比從前沉靜了許多,他不像以前那般經常把自己關在小屋裡寫詩繪畫、抽菸吃糖。空閒之時,他和學生遊玩嬉戲,與同事暢談人生。

這個歲暮似乎來得特別早,整座城市的樹木在一夜之間都落光了葉子,枯萎的枝椏在凌厲的風中顯得更加地蕭索蒼涼。蘇曼殊似乎在抗拒新年的到來,因為29歲的他就要邁進30歲的門檻。三十而立,立德、立言、立身,他該有自己的成就,有自己的威望。可是在這亂世紅塵,蘇曼殊覺得自己依舊一無所有,甚至比從前更加的迷惘。他開始感覺到歲序在相逼,感覺到青春的劇幕走向了尾聲,感覺到自己在光陰的夢裡那麼悲傷。站在歲暮回瀾拍岸,過往三十年都是空相。

蘇曼殊想起了以前喜歡的蘇東坡的一句詩:“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如今再讀,似乎已是那麼不合時宜。十年風雨,多少故事已然老去,歲月就是這樣暗度陳倉,你看到華髮早生時,一切反悔都已經來不及。蘇曼殊原本打算這個歲暮去香港和新加坡等地漫遊一番,可他又想起杜甫的詩句:“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如今他手中的酒是一杯生活的苦酒,而青春也燃燒成了灰燼。故人遠去,誰還可以作伴?豈不知他早已將故鄉弄丟,在這紅塵,他註定是一個回不了頭的浪子。

經年的雪花無聲地飄落,詩意而輕靈,美得令人神傷。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蘇曼殊突然想做一枝梅長在江南的庭院,探牆而開,給匆匆過客傳遞春的訊息。他想著,如果有不會醒來的夢,他就一直夢著;如果有不會老去的人,他就一直愛著;如果有不會結束的故事,他就一直繼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