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課堂上一樣,姚子涵是不需要老師問到第三遍的時候才能夠理解的。姚子涵聽懂父親的話了,她扶著車頭,輕聲說:「對不起,請讓開。」
和大姚的雷霆萬鈞比較起來,姚子涵所擁有的力氣最多隻有四兩。奇蹟就在這裡,四兩力氣活生生地把萬鈞的氣勢給撥開了。她像瓶子裡的純淨水一樣淡定,公主一般高貴,公主一般氣定神閒,高高在上。
女兒的傲慢與驕傲足以殺死一個父親。大姚叫囂道:「不許你再來!」這等於是胡話,他崩潰了。
姚子涵已經從助力車的旁邊安安靜靜地走過了。可她突然回過了頭來,這一次的回頭一點也不像一個公主了,相反,像個市井小潑婦。「我還不想來呢,」姚子涵說,她漂亮的臉蛋漲得通紅,她叫道,「有錢你們送我到‘國標’班去!」
姚子涵的背影在路燈的底下消失了,大姚沒有追。他把他的電動腳踏車靠在了馬路邊上,人已經平靜下來了。可平靜下來的難過才真的難過。大姚望著自己的老婆,像一條出了水的魚,嘴巴張開了,閉上了,又張開了,又閉上了。女兒到底把話題扯到「錢」上去了,她終於把她心底的話說出來了,這是遲早的事。隨著丫頭年紀的增長,她越來越嫌這個家寒磣了,越來越瞧不起他們做父母的了,大姚不是看不出來。他有感覺,光上半年大姚就已經錯過了兩次家長會了。大姚沒敢問,他為此生氣,更為此自卑。自卑是一塊很特殊的生理組織,下面都是血管,一碰就血肉模糊。
大姚難受,卻更委屈。這委屈不只是這麼多年的付出,這委屈裡頭還蘊含著一個驚人的秘密:大姚不是有錢人,可大姚的家裡有錢。這句話有點饒舌了,大姚真的不是有錢人,可大姚的家裡真的有錢。
大姚的家怎麼會有錢的呢?這個話說起來遠了,一直可以追溯到姚子涵出生的那一年。這件事既普通又詭異——師範大學徵地了。師範大學一徵地,大姚都沒有來得及念一句「阿彌陀佛」,立地成佛了。大姚相信了,這是一個詭異的時代,這更是一片詭異的土地。
這得感謝大姚的父親,老姚。這個精明的老農民早在兒子還沒有結婚的時候就發現了:城市是新婚之夜的小雞雞,它大了,還會越來越大,遲早會戳到他們家的家門口。他們家的宅基地是寶,不是師範大學徵,就是理工大學徵;不是高等學府徵,就是地產老闆徵。一句話,得徵。其實,知道這個秘密的又何止老姚一個人呢?都知道。問題是,人在看到「錢景」的時候時常失去耐心,好動,喜歡往錢上撲,一撲,你就失去位置了。他告訴自己的兒子,哪裡都不能去,掙來的錢都是小錢,等來的才是大傢伙,靠流汗去掙錢,是天下最愚蠢的辦法——有幾個有錢人是流汗的?你就坐在那裡,等。他堅決摁住了兒子進城買房的愚蠢衝動,絕不允許兒子把戶口遷到城裡去。他要求自己的兒子就待在遠郊的姚家莊,然後,一點一點地蓋房子。再然後呢,死等,死守。「我就不信了,」老農民說,「有錢人的錢都是自己掙來的?」
大姚的父親押對了,賭贏了。他的宅基地為他贏錢了。那可不是一般的錢,是像模像樣的一大筆錢,很嚇人。贏了錢的老爺子並沒有失去冷靜,他把鉅額財產全部交給了兒子,然後,說了三條:一、人活一輩子都是假的,全為了孩子,我這個做父親的讓你有了錢,我交代了。二、別露富。你也不是生意人,有錢的日子要當沒錢的日子過。三、你們也是父母,你們也要讓你們的孩子有錢,可他們那一代靠等是不行的,你們得把肚子裡的孩子送到美國去。
大姚不是有錢人,但是,大姚家有錢了。像做了一個夢,像變了一個戲法。大姚時常做數錢的夢,一數,自己把自己就嚇醒了。每一次醒來大姚都挺高興,也累,回頭一想,卻更像做了一個噩夢。
——現在倒好,個死丫頭,你還嫌這個家寒磣了,還嫌窮了。你懂什麼喲?你知道生活裡頭有哪些彎彎繞?說不得的。
韓月嬌也挺傷心,她在猶豫:「要不,今晚就告訴她,咱們可不是窮人家。」
「不行,」大姚說,在這個問題上大姚很果斷,「絕對不行。貧寒人家出俊才,紈絝子弟靠不住。我還不瞭解她?一告訴她她就洩了氣。她要是不努力,屁都不是。」
可大姚還是越想越氣,越氣越委屈。他對著杳無蹤影的女兒喊了一聲:「我有錢!你老子有錢哪!」
終於喊出來了,可舒服了,可過了癮了。
一個過路的小夥子笑笑,歪著頭說:「我可全聽見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