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爾很守時。上午十點半,她準時出現在了大姚家的客廳裡。大姚和米歇爾的相識很有趣,他們是在圖書館的女衛生間裡認識的。大姚正在女衛生間裡換水龍頭,米歇爾叼著香菸,一頭闖了進來,還沒來得及點火,突然發現女衛生間裡站著一個大個子的男人。米歇爾嚇了一大跳,慌忙說了一聲「堆(對)不起」,退出去了。只過了幾秒鐘,米歇爾晃悠悠地折回來了。她用左肩倚住門框,右手夾著香菸,扛到肩膀上去了,很挑釁地說:「甩(帥)哥,想吃豆腐吧?」嗨,這個洋妞,連「吃豆腐」她都會說了。大姚說:「我不在衛生間吃東西,也不在衛生間抽菸。」大姚說話的同時指了指身上的天藍色工作服,附帶著用扳手敲了一通水管,誤會就這麼消除了。米歇爾有些不好意思,她把香菸卷在掌心,說:「本宮錯了。」大姚笑笑,看出來了,是個美國妞,很健康,特自信,二十出頭的樣子,是個長不大的、愛顯擺的活寶。大姚說:「知錯能改,還是好同志。」
人和人就是這樣的,一旦認識了,就會不停地見面。大姚和米歇爾在「衛生間事件」之後起碼見過四五次,每一次米歇爾都興高采烈,大聲地把大姚叫作「甩(帥)哥」,大姚則豎起大拇指,回答她「好同志」。
暑假之前大姚在一家煎餅鋪子的旁邊又和米歇爾遇上了。大姚握住手閘,一隻腳撐在地上,把她擋住,直截了當,問她暑假裡頭有什麼打算。米歇爾告訴大姚,她會一直留在南京,去崑劇院做義工。大姚對崑劇沒興趣,說:「我想和你談筆生意。」米歇爾吊起眉梢,把大拇指、中指和食指撮在一起,捻了幾下——「你是說,沈(生)意?」
大姚說:「是啊,生意。」
米歇爾說:「我沒做過沈(生)意了。」
大姚想笑,外國人就這樣,說什麼都喜歡加個「了」。大姚沒有笑,說:「很簡單的生意。我想請你陪一個人說話。」
米歇爾不明白,不過馬上就明白了——有人想練習英語口語,想來是這麼回事。
「和誰?」米歇爾問。
「一位公主。」大姚說。
美國佬真夠嗆,他們從來都不能把問題存放在腦袋裡,慢慢盤,細細算,非得堆在臉上。經過嘴角和眉梢的一番運算,米歇爾知道「公主」是什麼意思了。她刻意用生硬的「鬼子漢語」告訴大姚:「我的明白,皇上!」
不過,米歇爾即刻把她的雙臂抱在乳房的下面,盯著大姚,下巴慢慢地挪到目光相反的方向。她刻意做出風塵氣,調皮著,「我很貴了,你的明白?」
大姚哪能不知道價格,他壓了壓價碼,說:「一小時八十。」
米歇爾說:「一百二。」
「一百。」大姚意味深長地說,「人民幣很值錢的——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