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望著小蘇。她明擺著在說謊。她現在說謊都大義凜然了。夏末氣不打一處來,話從嘴裡橫著往外拖:"我看你都不知道自己醉成什麼樣了!"
這話戳到了小蘇的疼處。小蘇回了夏末一眼,委屈一衝上來就把她沖垮了。淚水把這個家弄得搖搖晃晃,小蘇打起精神傷心地說:"我是醉了,別人要有能耐也輪不到我出去醉!"小蘇在這個晚上撂下最後一句話,隨後火車把這個夜帶走了。阿娟翻出了小鈴鐺的舊衣褲。這些舊衣褲小得早就裹不住小鈴鐺的身子了。阿娟決定在上午拿它們改成尿布片。阿娟怎麼也料不到小鈴鐺會做出那樣的舉動。她猜出了阿娟的心思,兇猛異常地撲了過來。小鈴鐺一手搶那些舊衣褲,一手奪那把剪刀。她不肯答應用自己的舊衣褲做尿布。這次爭奪伴隨了小鈴鐺的尖銳叫喊,那趟南下的列車都沒能蓋住小鈴鐺的叫聲。
阿娟不是一個壞性子的人。但性子不壞的女人發起脾氣來效果卻格外嚇人。阿娟起先耐著性子,毫無用處地大聲說:"給弟弟的尿布,是給弟弟做尿布!"阿娟甚至用手做了一個墊尿布的動作。小鈴鐺不依。她沒有任何理由地和她的母親開始了對打。阿娟後來給弄毛了,阿娟把剪刀拍在桌面上,騰出了巴掌,對著小鈴鐺的屁股啪啪就是兩下。這兩聲是從撩起的裙子中發出來的,極脆,床上的兒子都嚇哭了。阿娟說:"放下來,你放不放?"阿娟十分氣惱地用剪刀在那條小花褲子上剪了個口子,自語說:"都要死了,都把你慣得不認人了!"阿娟用力撕開了那條小花褲,撕裂的聲音裡賭了天大的氣。小蘇在隔壁聽到了紡織品的撕裂聲,套上裙子趕過去,阿娟的手上正提著好幾片花尿布。阿娟用指頭戳著小鈴鐺的腦門說:"不愛你,看你壞!不愛你,我只愛弟弟,我看你壞!"
小鈴鐺的悲傷模樣集中在嘴上。她的嘴一開一合,沒有聲音,像一條缺氧的魚。小蘇走到她的身邊,捂住她的臉,把她的頭擺在自己的腹部,輕聲問:"怎麼啦,小鈴鐺?"這個意外溫存傷透了小鈴鐺的心,她仰起臉,抱著小蘇的腰哭出了一種古怪聲音,哭出了一種令小蘇心碎的聲音。小蘇知道她想說話,卻又猜不出,毫無意義地問:"怎麼啦,你怎麼啦?"阿娟生氣地抱起兒子,對小蘇說:"不理她,阿姨不理她!不曉得她犯了什麼病,最近老是犯怪!"小蘇聽著小鈴鐺的哭聲,有一種說不出的心酸,小蘇說:"大姐,你哄哄她,你慣慣她不就完了。"阿娟抖著手裡的兒子說:"不能再慣了,我和她爸慣了她七年了,對得起她了。"阿娟拍拍兒子的屁股說:"就慣弟弟,不慣你,就慣弟弟,不慣你!"
小蘇回到自己的屋子。小蘇回到自己的屋子才發現夏末一早就不在了,她意外地發現夏末的畫布上插了一把水果刀。小蘇從畫布上取下刀子,正反看了又看,畫布上面有一個洞。小蘇拿著刀子想不出任何頭緒。是頭疼提醒了她,她想起了昨天,想起了昨天似乎有過的一場醉。小蘇在印象裡頭和夏末吵了,小蘇想了又想,怎麼也想不起吵了些什麼了。
直到中午夏末都沒有回來。小蘇在上班之前給夏末留了張條子,說了幾句溫存話。小蘇的腦子裡來來去去全是壞預感。小蘇揹著包一個人下了樓去。小蘇走到地面時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和她說話,小鈴鐺跟出來了,她站在二樓的樓梯口,對小蘇擺手,做出"再見"的手勢。小鈴鐺向小蘇大聲說"再見",她的發音極醜,聽上去像"帶電",她站在樓梯口,臉上的蒼涼與面龐不相稱,像成人的化妝品。小鈴鐺準確地望著小蘇,用啞巴才有的音量大聲說:"帶電!"小鈴鐺的說話聲使她越發像個啞巴。她就會說這兩個字,別的心思成了她眼裡的風,只有風才能知道它們將吹向哪裡。傷心在小蘇的胸中東拉西拽。小蘇仰著頭,躲在淚花的背面打量小鈴鐺。小蘇知道她說"再見"的另一層意思,指望自己能早點回來。小蘇對樓上擺擺手,說:"再見。"
汪老闆和小蘇一人佔了一張大沙發。百葉窗外是黃昏。黃昏時的憂鬱光芒從窗子裡扁扁地進來,使屋裡的瓷器與牆面一起顯現出黃昏靜態。汪老闆害怕黃昏。發財之後汪老闆多了這個毛病。黃昏在每一個黃昏悄悄追捕他。無論躲到哪裡黃昏都能準確無誤地逮住他,把他交給他自己,讓他自己對自己精明,自己對自己冷漠,自己對自己傲慢,自己對自己目空一切。黃昏是現代都市的冷麵殺手,成了你的影子,在你的腳下放大你自己的陰影部分。黃昏這個農業時代的抒情詩人,就這樣被商業買通,在城市的每一個落日時分走街串巷,從事心智謀殺。
汪老闆端著那隻杯子,杯子裡永遠是白開水。他的小拇指在玻璃平面上悄然蠕動。小蘇敏銳地看到了這個細部動作。汪老闆的目光很沉著,但他的小拇指說明了他的內心恍惚。小蘇不相信人的眼睛,眼睛再也不是當代人心靈的窗戶了,每一個當代人的眼睛都已經巧舌如簧了。小蘇相信人的手,你用一隻手去說謊,至少有另一隻手不。小蘇望著他的指頭,生活在每一個指頭上都有難度。
汪老闆把玩那隻杯子,突然說:"你說,人發了財,最怕什麼?"
"破產。"
汪老闆無聲地笑,無聲地搖頭。汪老闆說:"不是。"汪老闆傾過上身,看著小蘇的兩隻眼睛,說:"是目光。"汪老闆怕小蘇聽不明白,挪出手伸出中指和食指做成"v"字狀,從鼻樑上叉了出來。"是目光。所有的人都用一種眼光正視我:商業眼光。至於別的,關懷、撫慰乃至性,只能是貿易。"
小蘇聽了"貿易"這話就多心了。小蘇掛下眼皮,覺得自己偷了他的錢,坐在一邊渾身不自在。"怎麼這麼說呢?"小蘇望著自己的腳尖說,"這麼說就沒意思了。"
汪老闆聽了這話不吱聲了。歪著嘴笑。男人歪著嘴笑內心都會產生一些古怪念頭。汪老闆岔開話題,很突兀地說:"我現在這樣站在講臺上,像不像一個教授?"
"不像。"
"真的!"
"不像。"
"哪裡不像?"
小蘇想了想,說:"我不知道,反正不像。"
汪老闆站起身,走到了窗前。窗外的黃昏更黃昏了。汪老闆站了很久,他回過身時滿眼都是亂雲飛渡。"我一直想做一個教授的,"汪老闆很茫然地說,"這只是少年時候的一個想法。少年時代的想法害人,能讓人苦一輩子。當時我只是想,等我有了錢,就回來。生活就是回不來,失敗者回不來,成功者更回不來,生活就是這麼一點讓人寒心。"
"你要當教授做什麼?你比教授強一百倍。"小蘇很認真地說,"你只不過是虛榮罷了。"
汪老闆又是笑。汪老闆笑著說:"錢能買到榮譽,錢還真的買不來虛榮,小師妹。"
小蘇在汪老闆面前緊張慣了,看他這麼隨便,反倒老大的不自信。小蘇輕聲說:"我只是你的僱工。"
汪老闆嘆了口氣,說:"是啊,是一個階級與另一個階級。"
夏末在公司裡沒有找到小蘇。這樣的結局夏末始料不及。那位小姐回答得極有把握,"沒有這個人,絕對沒有這個人。"夏末得到這個回答很久沒有回過神來。他走進了電梯。電梯往下沉。夏末認定自己掉在井裡了,向大地的深處自由落體。
電梯把夏末帶回了地面,夏末踏在大理石地面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失望。肯定又是有誰說謊了,要麼是地面,要麼是電梯。
夏末到家之後靜靜地等待小蘇。他開啟箱子,從箱子裡取出最後的幾張紙幣。紙幣又髒又皺,夏末把紙幣平舉起來,看了看防偽線。它們貨真價實。它們沒有說謊。毛澤東和他的同志們很親密地靠在一起。他們緊閉雙唇,目光嚴峻,滿臉憂心忡忡。即使是偉人到了錢上頭也很難親切慈祥的。夏末把紙幣塞到褲兜裡,打量他們的床,那張海藍色平面沒有半點液體感了,到處是褶皺,有了風的痕跡。夏末從小蘇的枕頭上拾起一根長髮,在指頭上繞來繞去。夏末開始追記小蘇的長相。夏末怎麼也沒能想得起來。夏末奇怪怎麼會想不起小蘇的長相的,天天生活在一起,那張臉居然成了他的記憶盲點。昨天晚上他們還在一起吵架的,居然會想不起長相了。但夏末一想起吵架小蘇的形象慢慢又回來了,她的醉態,她的說話口氣,一切重新栩栩如生。"我他媽的居然還去公司找她道歉,"夏末對自己說,"我他媽的居然還想給她一個驚喜!"小蘇比平時晚歸了一小時。她一到家就努力裝出開心的樣子,好像昨天沒吵過,生活從來就像那張床單,在陽光底下風靜浪止。小蘇手裡捏著兩包三五香菸,躡手躡腳向夏末的背影走去。她走得伸頭伸腦,像一隻雞。她把兩盒煙從夏末的背後揚過去。夏末回過頭,一眼就看出了小蘇的心思。夏末決定順水推舟。也很開心地抿嘴一笑,滿臉滿腮全是愛情。夏末接過煙,滿意地撕開香菸封口。夏末點上煙,猛吸了兩大口,說:"至少在抽菸的檔次上我們和世界是接軌的。"小蘇聽他的口氣,猜他過去了。小蘇的十隻指頭叉在一起,按在夏末的肩頭,下巴擱在手背上,故意撒嬌說:"晚上吃什麼?"夏末笑而不答,說:"下次可別買這麼貴的煙了。"小蘇說:"今天加班,老闆開恩了,要不我才不買。"夏末說:"你們老闆我見過,是個瘸子。"小蘇知道他在胡扯,拖聲拖氣地說:"瞎說,人家才不瘸,人家好好的。"夏末聽了小蘇的話再也沒開口,他受不了"人家"那樣的口氣,臉上不好看了,三口兩口就把一支菸抽完了。小蘇瞟了四周一眼,知道他還沒燒飯。小蘇拿過圍裙,沒話找話,笑著說:"今天晚報上有個小幽默,笑死人了,說一個畫家和一個警察去打獵,他們躲在草叢中,好半天沒動靜,後來躥過來一隻野兔,畫家剛要開槍,警察卻跳了出去,大聲說:'站住,我是警察!'"小蘇說完了只顧自己笑,笑完了才發現夏末的臉已經繃緊了。幽默使夏末的臉色越發嚴肅。小蘇望著夏末的臉,笑容一點一點往下掉。小蘇說:"你怎麼啦?"夏末嚴肅地說:"你的幽默說錯了,是畫家去打獵,乓乓兩槍,卻打回來兩包香菸。"小蘇提著圍裙,臉不是臉,心裡沒底了。小蘇茫然地說:"你到底怎麼了?"
"我下午到公司向你道歉去了。"
一列火車沒頭沒腦衝了過來,把所有的耳朵都嚇了一跳。夏末的故作鎮靜終於讓自己沖垮了。夏末在火車的"哐啷"聲中一腳踢翻了畫架,他的表情像一列出軌火車,夏末伸出指頭指著房門大聲吼道:"從出了這個門你他媽的就說謊,一直到今天晚上,現在!你他媽才幾天!"
隔壁傳來了嬰兒的驚哭聲。耿師傅大聲乾咳了一聲,意思全在裡頭。夏末把指頭從門口移向小蘇,壓低了聲音說:"從頭到尾都他媽的是個錯誤。"
這個靜態持續了很久。直到火車走出聽覺。這個靜態就這麼僵在原處。生活就這樣,選擇失敗呈現某個靜態。小蘇側過臉,下巴擱在了左肩,整個面容就全讓頭髮遮住了。夏末放下手。夏末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出了不成熟的大男孩常說的話:"你有什麼好解釋的?"
小蘇傷心已極。這是一個錯誤。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小蘇傷心的話脫口就衝出來了。小蘇忘掉了耿師傅剛才的乾咳,雙手垂在原處,握緊了拳頭大聲喊道:"我解釋什麼?我是你什麼人?"
小蘇一個人坐在床邊。她沒有關門。門保持著夏末出走時的狀態。半開半掩。夏末走得極衝動,他用腳踢開門,門被牆反彈回來,只關了一半,保持了家的曖昧格局,似是而非。夏末下樓時一定踩空了最後一階樓梯,他給小蘇的最後聽覺是一組慌亂腳步,是失衡之後重新求得平衡時的慌亂腳步。小蘇的聽覺伸得很長,夏末沒有給她的聽覺留下任何餘音。然後小蘇的聽覺被夜色籠罩了,佈滿了鐵軌,佈滿了金屬緘默。
小蘇關上燈,用電爐點了根香菸。菸頭的猩紅光芒提示了某種孤寂,給了小蘇意外許諾。煙是個好東西。這個和事佬逮住誰就安慰誰。小蘇在抽菸時感覺到自己的脆弱,脆弱的民族一定是一個擁有大量菸民的民族,脆弱的時代一定也就是擁有大量菸民的時代。小蘇坐在這個失敗與錯誤的空間裡頭。四處是煙靄。
夜裡下起了雨,是那種介於雨與霧之間的網狀飄拂。小蘇站在陽臺上,從鐵軌表層上的黑色反光裡知道了雨意。生活這會兒不知道躲在哪裡,不知道是在夜的幹處還是溼處。小蘇盼望生活能就此停下來,她現在惟一可以承受的只是生活靜態。
夜裡的雨在後半夜到底下下來了,到了早晨一切都涼爽乾淨了。一場秋雨一場涼,雨後的早晨居然晴朗了,涼絲絲地秋高氣爽。小蘇刷牙時耿師傅正好去上班。耿師傅對小蘇客氣地點點頭,眼神里頭有些複雜,但什麼也沒問。耿師傅這個人不錯,他什麼也沒問。小蘇就怕他問。她的生活經不起任何提問了。耿師傅扛了那隻鐵道扳頭,上班去了。小蘇刷牙時沒敢回頭,她知道耿師傅從視窗經過時一定會向屋裡打量的。小蘇沒回頭。她突然學會在微妙的關頭掩耳盜鈴了。
一個上午小蘇都把自己反鎖在屋子裡。小蘇點上煙,百無聊賴,小蘇拿起夏末留下來的那些顏料,一根一根往外擠。破畫布上一下子繽紛妖嬈了。小蘇擠完所有的顏料往後退了幾步,覺得自己是個畫家了。這幅畫真的像城市的街面,呼啦啦一派繁榮景象,光怪陸離,喧鬧昌盛。小蘇給這幅畫起了個名字:城市。小蘇拿起筆,選擇了一塊上好地段,決定給自己畫一幢房子。小蘇只動了一兩筆,卻弄壞了,糊了一小塊。小蘇放棄了自己的房子,只想改回來,又動了幾筆,卻越動越壞了。小蘇看著自己的傑作轉眼就成了廢品,老大的不甘,動來動去把一幅畫全動得不成樣子了。小蘇的心情壞了,拿著筆只是亂塗抹,塗來塗去鮮麗的色彩竟沒了,只剩下一張灰。這個城市居然如此脆弱,僅僅是家的願望就使一派繁華變成了一張灰。
隔壁傳來了阿娟的聲音。阿娟說:"打醬油去!"小蘇猜得出阿娟是在和小鈴鐺說話。阿娟說:"你打不打?"沒有聲音。小蘇想像得出小鈴鐺眼裡的模樣。阿娟說:"你不打,中飯你也別吃!"小蘇看見阿娟一個人從視窗出去,她的手裡提了一隻空醬油瓶。
嬰兒的驚啼是在不久之後發出來的。小蘇起初沒有留意,但小蘇立即聽出聲音不對了。小蘇衝出門,走到阿娟家門口,小鈴鐺正提著剪刀傻立在堂屋中央。她的臉上有一種瘋狂的東西飛速穿梭。她的弟弟仰在床上,手腳在半空亂舞。他的哭聲不大,但有一種極其可怕的力量蘊涵在啼哭裡頭。小蘇撲過去,小蘇在撲過去的過程中聽到了剪刀墜地的聲音,被水泥顛了兩下。小鈴鐺的弟弟緊閉了雙眼,小臉漲得通紅。他的襠部全是血,模糊了一大塊。他的小東西沒有了,只有一塊鮮紅的斷口。小蘇轉過身,小鈴鐺半張著嘴痴呆地望著她。小鈴鐺的手伸過來了,弟弟的小東西在她的手上。螺絲狀,極短的一塊。小蘇慌忙回頭。小蘇趴在自己屋子的北窗,遠遠地看見阿娟正在巷口和一個女人說笑,她的手上的醬油瓶還是空的。小蘇失聲叫道:"阿娟!阿娟!"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