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與耿東亮就站在門前,耿東亮不敢動。這一腳邁出去他一定會墜入到浩瀚的宇宙空間裡去,他會失去體重,像粉塵或細羽那樣四處紛飛。
「還是有錢好,」耿東亮一定下神來就對自己這麼說,「有了錢宇宙就會跑到自己的房間裡來,在自己的房間裡無中生有。」
酒鬼關上門,跨到了宇宙的正中央,他像一座不會發光的星座飄浮在宇宙的某個位置,既沒有座標感也沒有空間感,只是另一個物質形式。耿東亮站在原處,不敢動,他一動似乎立即就會招來滅頂之災,酒鬼卻對了麥克風吼起來了。
阿拉木罕住在哪裡
吐魯番西三百六
他反反覆覆就這麼兩句,好像他這一生中會唱的歌只有這麼兩句。他一遍又一遍地反覆,一遍又一遍地回憶。他的聲音糟糕透了,沙啞掉了,鈣化了,像被菸酒風蝕得不成樣子。像西部的地面,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紛揚起數不清的小顆粒,他在演唱的過程中身體的動態極度地誇張,手在空中不住地抓,卻什麼也抓不住,那種無處生根與無能為力成了一種痛楚。酒鬼的脖子被歌聲拽得很長,而胳膊與腿的掙扎使他看上去完全像一隻烏龜,也許這就是歌手的命運。沒有歌聲的時候他是一隻河蚌,執著於歌聲的時候他只能是一隻甲魚。在他的生命中,軀殼的意義完全等值於身體的形式。酒鬼站在宇宙的中央,他的全部身心都在呼喚阿拉木罕。他就是阿拉木罕,但阿拉木罕從他的生命機體中剝離開來了,與他有一段三百六十里的恆距。總之,「阿拉木罕」在這裡又不在這裡,是自己又不是自己,像海流之於岸,燒酒之於醉,身體之於夢。
酒鬼重複這兩句歌詞足足有二十分鐘,或許更長,他解開了上衣,他的吼叫模樣只有三分像人,剩下來的七分則全部像鬼。屋子的密封極好,再怎麼吼叫也不會把聲音傳到宇宙的外面去的,燈光在照耀,屋子裡的溫度上來了,酒鬼的額頭與臉上出現了汗粒,這些汗粒成了光芒,放出孤獨而又熱烈的光。
酒鬼停止了吼叫,他的這場瘋狂的舉動與其說是「唱歌」,不如說是一種極限運動。他終止於筋疲力盡。他在筋疲力盡的時候臉上仍然保留一種病態的熱烈。他來到耿東亮的面前,遞給他麥克風,說:「你玩玩?」耿東亮沒敢接,原地站著,說:「我不。」「你不?」「我不。」酒鬼沒有勉強,拉開了宇宙的門。他走出宇宙之後摁掉了牆上的隱形開關,宇宙便消失了,恢復成一隻黑黑的洞。耿東亮回頭看著這個洞,彷彿剛剛從一場噩夢之中驚醒過來。
「你害怕了。」酒鬼冷笑著說。
「我不是。」耿東亮說。
「你是害怕了。」酒鬼說,「面對自己,沒有餘地,自己被自己全面包圍,每一個人都難以面對——可是你必須面對。歌手惟一要做的事情就是這個,向內,找出自己的全部縱深。縱深即真實的程度。你的老師不是我,只能是這間黑房子。它是一隻瞳孔,你必須和它正視,十分渺小地呆在這隻瞳孔的深處。」
酒鬼回到客廳,他關掉了空調,給自己扒衣服,只在自己的身上留下條三角內褲。他幾乎是赤裸地站在了耿東亮的對面,耿東亮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左腿內側的那條巨大疤痕,從大腿的內側一直延伸到小腿肚,足足有八十釐米那麼長。縫補的針線痕跡對稱地分佈在傷口的兩邊,像一隻巨大的蜈蚣,臥在那兒,吸附在那兒。
這隻巨大的蜈蚣實在是觸目驚心。
酒鬼又開始喝酒了,他就那麼站著,喝酒,喘氣,讓自己出汗。
「多好的歌,」酒鬼仰著頭這麼自語說,「只有遼闊才能生產出這樣的歌——它寫了什麼?」
「愛情。」
「愛情?——愛情怎麼能有三百六十里的距離呢?愛情的距離不能超過胳膊的長度,甚至不可以超過生殖器的長度——否則只是愛情的夢。愛情的真實載體不是精神,而是肉體。」
「你說它寫了什麼?」
「當然是命運。也可以說是處境——人總是生活在自己的距離之外,離自己三百六十里。人的意義就像光,是通過距離來實現的。沒有距離光就會死亡。沒有距離人也就會死亡,這句話也可以這樣說,人在他不是自己的時候才是自己。人只是他面對自己時的縱度。」
「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
酒鬼把電視機上的地球儀搬到茶几上來。地球儀很小,只有一隻腦袋那麼大,佈滿了塵埃。酒鬼突然撥動了地球儀,地球儀突然飛快地旋轉起來,塵土紛揚起來,紛揚在它的四周。整個地球就籠罩在一片塵土之中了。酒鬼用巴掌將地球摁住,撥到青藏高原那一塊,指著它說:「世界上最好的歌都在這兒。擁擠與瞬間萬變是產生不了好歌的。《阿拉木罕》所寫的不是愛,是歌聲所預言的現代人。現代人的現代性。我們喝一杯。」
酒鬼嘆了一口氣,文不對題地說:「要下雨了。」
「你說什麼?」
「要下雨了。」酒鬼說,「我的左腿痠疼得真厲害。」
這是一個紛亂的夜。酒鬼喝多了,他出足了汗,衝了一個熱水澡,與他左腿上的那隻巨大的蜈蚣一同睡去了。耿東亮關上燈,躺在沙發上,躺在漆黑的夜色裡,想起了下午的事。紅棗,耿東亮,耿東亮,紅棗。還有舒展。「愛情。」「金童玉女」……耿東亮枕著自己的胳膊,胸中堆滿了悵然,卻理不出頭緒。和他一起不能入睡的也許還有河蚌與烏龜,它們在嘆息,發出古怪的氣味。
做自己、保留自己、追逐自己、拒絕自己,在最日常的生活之中,這依舊是一個最困難的問題。
你無從抗爭。你向「另一個」自己而去,順理成章,你惟一做不了的只是自己的「主」。
耿東亮,你是紅棗。你有了「愛情」。你和舒展是「金童玉女」的美好範本。
耿東亮不能入眠。他走下沙發,點上蠟燭,悄悄走向了酒櫃。酒鬼的杯子空在那兒。耿東亮挑出一瓶白酒,倒了半杯。他一口就把這杯酒灌下去了,酒很烈,像液體的火焰,沿著他的嗓子一直燃燒到胃部。烈酒進了肚子就變成一隻最柔軟的手了,五隻指頭一起安慰他,撫摸他,令人傷感,令人激動。耿東亮流出了眼淚。這是紅棗的淚水,不是耿東亮的。在這個被燭光照亮的深夜,他只是在「表演」耿東亮,他只是在追憶或緬懷著耿東亮。耿東亮端著酒,面對著蠟燭無限孤寂地憑弔起耿東亮。
耿東亮自語說:「我是紅棗。」
耿東亮走向了客廳的對面。耿東亮在這個無聲的夜裡再也不該到客廳的對面去的。他站在鏡子屋的門口,開啟燈,推開了門。他走了進去,關上門,小心翼翼地站到了宇宙的正中央。宇宙一片通明,到處站滿了耿東亮,而有空間的地方就有紅棗。耿東亮愣在那兒,四處看。四周與頭頂腳下全是耿東亮。他們埋藏在某個角落,一起審視自己。幾十個上百個耿東亮從不同的方位全神貫注地審視自己,他們神情嚴峻,憂心忡忡。這樣的眾目睽睽使耿東亮加深了他的孤寂,這種孤寂是以一種萬眾矚目的形式出現的。像自己給自己設定的法庭,像自己公審自己,像自己公判自己。為了暖和氣氛,耿東亮決定笑。這一笑要了耿東亮的命,鏡子裡的人一同笑起來了。耿東亮愣了一下,就止住了。而所有的笑也一同止住了,全停在臉上,像一個猙獰的鬼臉。驟然而生,驟然而止。耿東亮便不敢看自己了。他側過了臉去。然而,無論他的目光逃往何處,自己的眼睛一定在另一個地方等待他,準確無誤地迷住自己的目光。
耿東亮的目光無一例外地總能看見自己的眼睛。像做賊,像一次追捕,像一次謀殺。耿東亮的身上一陣發抖,他仰起了頭。耿東亮仰起頭之後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倒懸在空中,彷彿宇宙裡的某一個自由落體,垂直而又迅速地向自己的頭頂俯衝而來。耿東亮慌忙低下了腦袋,而腳下有另一個自己,腳掌和自己的腳掌貼在一起,頭卻是朝下的,正向地下的某一空洞墜落而去。耿東亮頓時就感覺到自己懸浮起來了,沒有一個地方能落得到實處。無處躲藏,而又無處不在。耿東亮已經吃不準到底哪一個自己是真實的自己了,許許多多的自己排成了長廊,向六個不同的方向輻射,呼嘯而去。
耿東亮的腦袋裡頭「轟」地就是一響。
耿東亮想跑。然而,他找不到門。四周沒有牆,也沒有門,只有虛妄的色彩與空間,四處都是。
耿東亮魂飛魄散,他的目光裡貯滿了非人的內容。他失聲高喊:
「酒鬼!酒鬼!酒鬼!」
酒鬼就在這個致命的時刻衝了進來。他一衝進來就摟住了耿東亮。耿東亮蜷曲在酒鬼裸著的懷裡。拖了哭腔說:「我怕……」
酒鬼扶著耿東亮走到了門口,他挪出一隻手,關掉燈。宇宙死了,整個世界一片漆黑。耿東亮說:「別放開我……」
酒鬼埋下頭擁住了耿東亮,輕聲說:「不離開你。」耿東亮在他的懷裡急促地呼吸。酒鬼張開了指頭,在耿東亮的身上輕輕地撫摸,他全身心地安慰他,卻又有些無從下手。酒鬼吻住了他的耳廓,在耿東亮的耳邊再三再四地呢喃:「不離開你。」他的嘴唇在滑動,吻他的眉骨,他的肋。他的唇最終找到了耿東亮的嘴唇,耿東亮的嘴唇一片冰涼。他貼住了他。他的嘴唇緊緊貼住了他的嘴唇。
耿東亮就是在這個時候掙扎的。他的掙扎從開始就露出了兇猛和蠻橫的性質。他的力氣比酒鬼大。他掙脫了他的擁抱,一把就把酒鬼推翻了。酒鬼在一連串的咣噹聲中安靜了。他一定和一大堆雜物倒在了一起。耿東亮傻站在黑暗中,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過了一會兒,耿東亮聽到了酒鬼起來的聲音。酒鬼說:「我們回家。」酒鬼這麼說著話一個人卻往客廳去了。他開啟了客廳的門,回過頭,對耿東亮說:「我們回家。」酒鬼的眉骨處被撞開了一道半根香菸那麼長的血口子,血正往外湧,把酒鬼的半張臉染得通紅。酒鬼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流血了,或者說,知道,卻並不在意,他甚至不肯用手指頭去擦一下,摸一下。他望著耿東亮,耿東亮早已驚呆了,怔在那兒。酒鬼用手摸著自己的傷口、自己的血,他的臉龐和手指一起變得鮮紅。酒鬼笑起來,猙獰極了。酒鬼平靜地說:「我就知道要還你一條傷口、一次血。」酒鬼說完這句話就往前走了一步,說,「你怎麼了?」說完這句話,酒鬼又往前衝了過來。
耿東亮神經質地伸出了雙手,大叫道:「別過來,你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