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耿東亮:「那怎麼行?」

李建國站起來了,兩隻手背在了腰後。他的模樣不像在說話,而更像授課。他說:「我們唱美聲的都有個錯誤的認識,以為美聲才叫‘唱’,而別的不是。這是個錯誤。至少在現代性面前,這是個錯誤。」

耿東亮:「問題是我還喜歡這個錯誤。」

李建國卻笑了。他伸出一隻胳膊、一隻手、一隻指頭,說:「我想我們找到了共同點了。我們都看到了,這是一個錯誤。」

耿東亮張著嘴,突然也站起身了。而耿東亮站起身之後李建國卻又坐下去了。他坐得很慢,很沉著。他的「坐」在耿東亮的眼裡帶上了一股警示性與告誡性。耿東亮望著他,重新坐回椅子裡去。耿東亮想找回剛才「坐」的那種感覺,但是沒找到。耿東亮就是記不清剛才是怎麼「坐」的了。他努力了幾下,沒有找到。耿東亮這回放低了聲音說:「再說我也不會唱。」

李建國便笑:「這只是個技術問題。」他說,「我們要討論的正是這一點。況且你唱得準錯不了,前天晚上你唱得就挺好,你唱得不錯,稱得上出口不凡。」

耿東亮的臉色越發變紅了。他被塞住了,堵住了。耿東亮結巴起來,說:「那只是讓大夥兒高興,玩玩的。」

李建國說:「我們的對話已經越來越接近本質了。我們就是要讓大夥兒高興,玩玩。」

耿東亮愣了幾秒鐘,說不出話來。脫口說:「我不會。我不幹。」

李建國擰開了茶杯,喝一口,嗽了幾下,再嚥下去。他隨後掏出香菸,叼好了,點上。李建國很客氣地說:「我不勉強誰。我從不勉強誰。每個人都是自由的。我只是和你商量。

耿東亮說:「我不。」

李建國說:「你不?」

耿東亮說:「我不。」

李建國便微笑,不語。

李建國說:「好。你不。」他又站起來了,往口袋裡頭裝煙盒,裝打火機。李建國擰好不鏽鋼茶杯蓋,說:「我不勉強誰,我從不勉強誰。」

耿東亮的壞心情似乎被黃昏的太陽放大了,帶上了昏黃和無力的光圈。他回到師範大學的時候已是傍晚了,秋後的黃昏是校園最熱鬧的季節與時刻。學校的高音喇叭裡頭正在播放表演藝術家黃宏和宋丹丹的小品。學校的播音裝置很舊了,磁帶也很舊了,聲音裡頭似乎夾了許多沙礫。這盤磁帶被播放了無數遍,《超生游擊隊》裡的每一句臺詞耿東亮都能背得出來。耿東亮扶了腳踏車站在一棵老槐樹的下面,鐵絲網裡頭一口氣排下去十來個籃球場和排球場。每一塊球場都擠滿了人,他們油亮的背脊在太陽光底下發出類似於玻璃的反光。中間的那一個籃球場圍了很多人,那無疑是「三好杯」的某一場淘汰賽。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從那個球場上傳過來。而高音喇叭裡頭的背景笑聲也是一浪高過一浪的。人們在球場上大叫,人們在高音喇叭裡在笑,真是各得其所,各得其樂。又是一個三分球,遠處送過來一陣喧譁,那陣喧譁夾在傍晚的陽光之中,有一種很特別的渲染力。宋丹丹說:「哪能跟人家比呀?連個水果都吃不上,你瞧我們的孩子,一個個蔥心綠。」(大笑)黃宏說:「你知道啥呀?書上說了,大蔥有營養,你知道不?」(大笑)宋丹丹說:「你拉倒吧。」(大笑)耿東亮眼睛裡頭看的是球,而耳朵裡注意的卻是喜劇小品,只是聽多了,再不覺得好笑了。這一來那些笑聲似乎與快樂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只是一種節奏、一種聲響。一隻排球就是在這個時候飛到鐵絲網外面來的,那個高個子男生衝了耿東亮喊:「哥兒們,喂,哥兒們!」耿東亮愣了一下,回過頭找排球。一個打羽毛球的女孩子卻走到球邊,她撿起球用很漂亮的勾手把球打過網去。卻打歪了。排球場上的男生便是一陣鬨笑。女孩子叉著腰,不好意思的樣子。她的劉海被汗水粘在了額頭上,在夕陽之中越發英姿颯爽了。那一對乳峰卻極漂亮,迎著餘暉,又挺又不買賬。宋丹丹在高音喇叭裡說:「想當年,俺倆人兒恩恩愛愛郎才女貌比翼雙飛……」(大笑)「三好杯」的賽場上一個籃下快攻似乎沒有得手,一群女學生大聲尖叫:「數學系,臭臭臭!」而另一群女生針鋒相對地對她們說:「歷史系,加——水!」

這樣的場面是耿東亮生活裡的一個部分,每天都如此的。但是,它們現在和耿東亮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耿東亮只是闖進來的一位客人,融不進去,被一塊冰或別的什麼透明的東西永遠地隔開了。耿東亮抬起頭,高處的一群歸鳥都快活得不成樣子了,一衝一衝地在天上飛。而天也格外藍了,滋潤、平整,天上地下都是秋高氣爽的開心模樣。耿東亮湧上來一陣難受,這種感覺似乎是少年時代就有過的,在他換牙的季節。他的乳牙剛一動搖,耿東亮就不聲不響地在課堂上用手搖晃了,每顆牙齒差不多都是耿東亮自己拔下來的,帶著尖銳的痛感與血跡。耿東亮就是弄不懂自己為什麼那樣急,生拉硬拽,把牙齒從牙床的肉裡頭往外摳。越疼越固執,越堅決,而最終滿足於悵然若失。耿東亮感覺到又有一顆牙齒被自己硬拽出來了,牙根上帶了血與肉絲,空缺處有了撕裂與連根拔起的絕望感、疼痛感、殘缺感、血腥感。耿東亮記得那時候總是把牙齒再摁到牙床上去的,而舌頭一動便掉下來了。牙床與牙齒各自都無能為力。耿東亮的舌頭在嘴裡舔幾下牙齒,它們完好無缺,但是耿東亮堅持認為牙床裡頭被扒去了一樣東西,身體在疼,而身體的另一個部分與身體剝離了,掉在自己的掌心裡頭。耿東亮的眼眶裡頭汪開兩汪淚,染上了很深的天藍色。而夕陽在這個時候變得又大又紅,在湛藍的背景上妖嬈而又易碎,呈現出完滿與掙扎的矛盾局面。太陽下墜的模樣靠那幾根樹枝是再也撐不住了。耿東亮低下頭,秋意在這個時候佈滿了他的胸腔。

耿東亮的寢室是紅八樓的304室,同室的七個兄弟這一刻卻歪在床上,胳膊和腿在床的邊沿掛得東一根西一根的,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窗外高音喇叭裡的笑聲一陣又一陣飄進來,與寢室裡頭鞋墊與襪子的氣味混雜在一塊。桌子上佈滿了飯盒、餐叉和兩副紙牌。這兩副紙牌自從耿東亮退學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摸過了。耿東亮的退學使班裡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了。人們都知道,耿東亮這小子發大財去了。耿東亮這小子已經出人頭地了。他的課桌空在那兒,一到上大課的時候同學們的目光就會不自覺地瞟到那兒,那個空穴彷彿成了深水裡的漩渦,平空產生了一股致命的誘惑力與吸附力。你一心一意地就想往裡衝。班裡的氣氛越來越浮動,越來越令人傷心了。耿東亮這個狗雜種實在是太讓人羨慕了,也太讓別人難受和不甘心了。

耿東亮爬上三樓。304室的門是半掩的。耿東亮站在門口,聞到了寢室裡頭鞋墊與襪子和短褲的混雜臭氣。氣味裡頭全是青春的分泌物。耿東亮聞到這股氣味就陷入了緬懷,這種緬懷使他對往昔的生活有了一種出格的敏感,一點一滴都有了逝者不可追的莫大失落。鞋墊與襪子的氣味使耿東亮的懊喪越發紛亂了,夾雜了反悔和自卑等諸多雜念。耿東亮用手握住門框,穩住了自己,說什麼也不能在同學們的面前流露出這種情緒的。耿東亮預備好自己的微笑,推開門,剛一進去就碰上了十四隻眼睛,十四隻眼睛一起向他盯過來了,如一、專注、

凝神。耿東亮徑直往窗下左側的下床走過去,那是他的鋪位,他一屁股坐下去,手裡捏了一隻彩色塑膠網兜。

老大的頭上罩了一副大耳機,正在聽音樂。看見耿東亮回來了,老大對耿東亮說:「老六,該請我們喝一頓了吧?」他罩了耳機,說話的聲音就特別了,又大又衝。耿東亮抬起頭,注意看他們的臉色,他們的臉似乎比自己更需要安慰。耿東亮說:「喝什麼?有什麼好喝的?」老五的目光從一本雜誌上移過來,說:「兄弟們為你高興,你就陪兄弟幾個醉一回。」耿東亮站起身,向上鋪的老二要了一支菸,點起來吸了一大口,又猛又深,都嗆住了,那口煙如一把毛刷子塞在了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這樣的壞感覺似乎只有酒才能撫慰。耿東亮把玩著手裡的煙,突然大聲說:「一人借我五十塊,兄弟們喝酒去。」老八一直在床上挖耳屎,挖到哪一隻耳朵嘴巴就往哪邊歪。老八說:「你向我們借錢?你裝得也太過了,乾脆我們請你算了。」耿東亮聽到這話卻笑起來了,高聲說:「兄弟我還沒成大牌明星呢,兄弟我還沒有大把發財呢。」老大摘下耳機,跳下床,接了耿東亮的話沉下臉說:「今晚上吃大戶,各人借他五十,我們兄弟七個一人再掏五十,我就不信幾百塊錢買不來一回醉生夢死——今晚誰不醉兄弟我叫他兩頭冒屎湯子。」

八個人是肩並了肩攙扶著回到師範大學的。回到寢室不久耿東亮就吐出來了,一個吐個個吐。老大點上一根菸,找出各人的飯盒,用他們自己的飯盒接住自己的嘔吐物。老三沒有吐。老大便提了他的耳朵用力晃了幾下,老三梗了脖子就全吐出來了。老大把他們的嘔吐物用另一隻盆子蓋好,排成一排,叉了腰倚靠在門背上。寢室裡頭只有過道燈的餘光,老大點了一根菸,看著他們僵臥在床上,老大大聲說:「我操你們的媽,星期一操你,星期二操你,」老大指著一屋子的醉鬼,從星期一一直操到星期天。然後,老大捂上臉,哭了,老大躺到床上去,大聲問自己,「你他媽的什麼時候才能熬到頭?!」

第二天上午耿東亮的腦袋疼得厲害。差不多已是上午的第二節課,他醒來的時候寢室裡頭早就空掉了。寢室像一間下等旅館,又亂又髒,飄浮了嘔吐物的氣味。耿東亮匆匆洗漱過了,在離開的時候卻發現袖口處的嘔吐痕跡。耿東亮撿起一面小方鏡,仔細端詳了自己,鏡子裡的目光讓他這一刻兒的心境更為恍惚。醉臥之後的臉色呈現出酒後的糟糕局面,泛出青光,又頹廢又無力。這是醉酒的後遺症,任何流體都沖洗不去的。這樣的氣色遠比袖口的嘔吐物更為醒目。耿東亮放棄了洗刷袖口的願望。然而頭疼得厲害。他走出樓道,上午的太陽都不像太陽了。

在那條冬青路上耿東亮終於與炳璋遇上了。這條路離教工宿舍區有一段距離,耿東亮總是從這裡繞到大門口的。炳璋從冬青樹的那邊迎面走來,他花白的頭髮在冬青樹的上方顯得分外醒目,耿東亮幾乎在看到花白頭髮的同時蹲了下去,貓了腰,利用冬青樹的有效隱蔽爬著退了回去。他看見炳璋的白髮從他的身邊漸漸遠去,而心口的狂跳似乎在這個時候開始了。耿東亮蹲在那兒,失神了——怎麼就越活越像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