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恩人毛主席」那一句被童惠嫻唱得動聽極了。舞臺上的扮相也就格外動人。她會把重心移到前腳上,後腳只有一隻腳尖支在臺面上,而兩隻手的指尖蹺起來,呈蘭葉狀,交叉著緩緩地扣向胸前,緊緊地貼在了心窩子上。熱愛毛主席的人太多了,可是誰人這樣熱愛?誰又能把兩隻手與胸脯的關係處理得這樣柔和,這樣相互企盼,這樣情深似海,這樣美不勝收?方圓二十里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耿家圩子的村民盯著童惠嫻,所有的脖子都隨了這句歌聲轉了半個圈。這句歌聲裡頭有一種無限的親近與緬懷,更嚴格地說,有一種普通人才有的牽掛,像牽扯了骨肉那樣難分難捨。真是動聽,都有點像兒女情長了。如果不是獻給毛主席,這首歌要是這樣演唱簡直要犯錯誤的。好聽得叫人耳朵都支稜不住了,直往下掛。

耿家圩子這一站匯演完了,文娛宣傳隊就暫時解散了。所有的知青都聚集在河邊向童惠嫻道別。徐遠坐在抽水機船頭,手風琴一直被他套在脖子上,像個寶貝似的摟在懷裡。東風牌抽水機發動之前童惠嫻正在和一個揚州女知青說話。這時候她聽見手風琴響了一下,是「3」這個音,就一下,童惠嫻側過臉,徐遠正衝著她微笑,半個臉被傍晚的太陽照得通紅,又快活又帥氣的樣子,童惠嫻一點都沒有料到自己突然又產生了那種錯覺,就是剛剛下鄉時的那種錯覺,胸中的油菜花抖動了那麼一下,但不是紛絮狀的、漫天遍野的,只有一棵、一株、一朵。愣愣地抖動了那麼一下,毫無預示地抖動了那麼一下。童惠嫻一下子就呆住了,失神了。童惠嫻站在河邊的柳樹下面。柳樹臨近落葉,青黃色的葉子顯示出最後的妖嬈。童惠嫻反而看不見眼前的徐遠了,徐遠的模樣反而成了她的想象了。她想起了這些日子裡頭的諸多細節,每一個細節都伴隨了除遠,而徐遠都是快樂的、帥氣的。童惠嫻就這麼失神地佇立在初冬的夕陽裡面。

太陽在河面上紅了一大塊,而村裡的鴨群正從水面上歸來。抽水機船開動了。衝到了鴨群裡頭,鴨群對稱地分成了兩半,向兩邊的岸上飛竄。船上的知青們開心得不得了。他們大聲喧譁,夾雜了手風琴的快樂響聲。他們的叫聲隨抽水機船緩緩遠去了,隨後船拐了個彎兒,河水最終歸結於靜,那種白色的、易碎的靜。童惠嫻握住了自己的辮梢,有一種旋律好聽得都讓人難受了:翻身的農奴想念,恩人毛主~~~席~~~

童惠嫻的成功演唱使耿家圩子的人們對她有了全新的認識。村裡的小夥子開始更為傷心地單相思了。童惠嫻和誰說過話了,很快就會成為一個談話的中心。他們用一種悲痛的心情與神態評論起村裡的女孩們:「她們要是有人家的一半就好了。」「人家」當然是童惠嫻,而「一半」到底是怎樣,這個難以量化的標準則近乎令人絕望了。但是童惠嫻在這個問題上是高傲的,甚至是冷漠的。這個問題在「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之外,童惠嫻不馬虎,不隨便。儘管童惠嫻處處顯得很隨和,然而什麼樣的人可以多說話,什麼樣的人不能說話,她心裡頭有底。光棍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童惠嫻注意著迴避。該把頭低下去的時候她一定會低下去的。有些人的目光天生就不能搭理。你一和他對視他就纏上你;目光炯炯,兼而浮想聯翩。

但是對耿長喜童惠嫻卻不能夠。耿長喜是支部書記的兒子,說話和做事的樣子有幾分呆霸王的氣質。相對說來,童惠嫻對耿長喜是客氣的。這裡頭有一半當然是礙著老支書的面子,打狗要看主人,對支部書記的大公子說話就不能太過分了。另一半則是出於童惠嫻的策略。童惠嫻缺少安全感;但是有耿長喜在,童惠嫻的危險感不僅不會加強,相反,會大幅度地削弱。大家都明白耿長喜的心思,誰要是對童惠嫻太熱情了,耿長喜的目光大多數時候也是不吃素的。他不動手。他的目光叉住誰誰就得自覺,你要是不自覺就會惹麻煩的。耿長喜巴結童惠嫻,這個誰都看得出來。他巴結和討好童惠嫻的時候臉上一點都沒有分寸。好在耿長喜怕他的老子,老支書做過十多年殺豬匠,心正,但是手狠。他的大巴掌要是「幫助」起人來,你坦白是從嚴,抗拒也是從嚴。耿家圩子的人都說,村裡的風氣這麼好,老支書的一雙大巴掌實在是功不可沒。政策和策略全在他的大巴掌裡頭。「誰要是不走好他的正道」,老支書的大巴掌一定會讓他嗷嗷叫!

不過老支書很少用巴掌。他的有效武器是他的咳嗽。在耿家圩子,老支書的乾咳是家喻戶曉的。許多人都學會了這一招,晚輩做了什麼錯事,做長輩的乾咳一聲,事情就會有所收斂。當然,老支書的那一聲乾咳你是學不來的。老支書中氣足,正氣旺,他在村東干咳一聲,一直可以領導到村西。支書管得住兒子,兒子管得住光棍,童惠嫻的日子總體上也稱得上有驚無險了。童惠嫻最大的騷擾也就是在晚上,幾個小青年們路過她的房間時尖叫幾聲,他們捏住鼻子,小公獸一樣尖聲喊道:童惠嫻!

僅此而已。

不過,對童惠嫻直呼其名已經顯得出格了。平時村裡的上下老少都喊她「童知青」的。「童知青」這個稱呼表示了一種尊敬,也許還表示了一點高貴。當然,耿支書是例外。耿支書從第一天起就喊她「小童同志」了。從支書這邊講,「同志」裡頭就有了長者的關愛與組織的溫暖。別人是不配享受「同志」這個光榮稱號的。除非你倒了黴。人一倒霉了有時候反而會成為同志的。這時候你已經需要「組織上」給予幫助了嘛。

徐遠終於來信了。

公社的郵遞員騎著腳踏車駛向了童惠嫻。童惠嫻在那個瞬間裡頭產生了某種奇妙的預感。她就知道自己有信了,她就知道徐遠給自己來信了。郵遞員把那輛墨綠色的郵遞專用車停在路邊,低了頭,手伸進墨綠布包裡迅速地翻動。童惠嫻看了一眼四周,心卻跳得厲害了。這時候圍不過來幾個人。童惠嫻接過信封,迅速瞄一眼右下角的寄件人地址,地址是老家。童惠嫻便有些失望了。然而信封上陌生的字型再一次讓童惠嫻的胸口狂跳不已了。第三小隊的揚州知青笑著說:「誰給你來信了?」童惠嫻穩住自己,十分沉著地說:「還能有誰?還不是老媽。」童惠嫻說完這句話一個人便離開了。童惠嫻回到屋子裡頭看信,果然是徐遠。徐遠是不會在信封上寫上「內詳」的,這樣的欲蓋彌彰只有傻瓜才做得出。

愛情故事像一隻彩蝴蝶,靜悄悄地飛翔了。沒有聲音,沒有風。只有你的胸口能感受到它有翅膀,撲稜稜地一陣子,隨後又是撲稜稜地一陣子。童惠嫻把徐遠的來信一遍又一遍開啟來,多麼漂亮的字型,多麼亮麗的句子。徐遠的來信完完全全就是夏夜的天空,那麼多的字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是浩瀚的星斗與紛繁的清輝,它們無邊無垠地覆蓋了童惠嫻,每顆星都注視著童惠嫻,中間沒有阻隔;沒有煙火、雲層。那些乾乾淨淨的星星無休止地向童惠嫻重複,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天哪。天哪。天哪。

我戀愛了。我已經感受到了愛情。

天一黑童惠嫻就上床了。她放下了用以擋灰的蚊帳。這是一個溫暖的小空間。這樣小的空間最適合於初戀的少女憧憬愛情。童惠嫻的胸口還在跳,都有些讓她生氣了。這麼慌張做什麼?這麼喘不出氣來做什麼?愛情突如其來,卻又像童惠嫻的一個小小的計謀,今天只是順理成章地出現了。她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童惠嫻開啟了手電,用被窩把自己裹了起來。不漏出一點點光亮。她就了手電的微弱亮光,一遍又一遍地溫習。都能背出來了。然而童惠嫻總是擔心落下一句,落下一個字。手電的光亮越來越暗了。而徐遠的樣子卻變得越來越清晰了。他快樂,爽朗,帥,天生就完美無缺。

他們開始了通訊。秘密地,企盼地,緊張地,像險象環生的地下工作。處境與時代決定了他們愛情的古典性。幸福與快樂只能是隱秘的、內斂而又鑽心的。這樣的事不可以「傳出去」。愛情是敵人,往小處說,它影響「進步」;往大處說,這是「生活作風」的有毒液質,有敗壞與腐化身心的嚴重後果。一個人什麼樣的缺點都能有,但「生活作風」是萬萬出不得差錯的。這上頭要出了事,就再也對不起貧下中農們的再教育了。然而,沒有人知曉的秘密反而是感人至深的,其動人的程度反而是無微不至的。膽怯、羞赧,內心卻如火如荼。這

樣的日子是多麼折磨人,又是多麼地叫人心潮澎湃啊!

徐遠所在的劉莊離耿家圩子十來里路。然而他們在信中約定了,等春節回城時再見面。下鄉第一年就「這樣」,傳出去影響多不好。可是徐遠憋不住,他在一個大風的日子以急行軍的速度趕到了耿家圩子。天黑透了,而徐遠突然出現在童惠嫻的面前,彷彿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幸好被童惠嫻在門口撞上了,要不然他非闖進屋子不可的。徐遠的出現彷彿漆黑的夜空突然跳出了一輪月亮,月亮的四周還帶上了一圈極其巨大的光暈。童惠嫻總算處驚不亂,她丟下手裡的東西回頭就跑。徐無跟在她的身後。保持了一段距離,剛好能聽見她的腳步聲,童惠嫻一直跑到打穀場。她在巨大的稻草垛避風的一側停住腳,聽著徐遠的雙腳一步又一步向她逼近。徐遠站在她的身後。貼得很近。她的後頸感受到他的灼熱呼吸。她屏住氣。心臟在嗓子裡頭拼了命地跳。徐遠就是在這個時候擁她入懷的。童惠嫻撥出一口氣,幾乎癱軟在他的胸口了。天哪。我的天。

頭頂上的風被草尖劃破了。風發出了細密而又疼痛的呻吟。巨大的稻草垛發出了乾草的醇厚氣息,瀰漫在他們四周。

徐遠總是在天黑之後潛入耿家圩子,而天亮之前則必須趕回劉莊。愛情是什麼?愛情就是成仙。不吃,不喝,不睡。只要能呼吸就能夠活蹦亂跳。

而另一個活蹦亂跳的男人就是耿長喜。童惠嫻唱歌時的聲音和模樣讓他發了瘋。他一閉上眼睛就是童惠嫻的樣子。而最要命的就數童惠嫻的歌聲了。它縈繞在耿長喜的耳朵上,弄得他的整個身子在冬天的風裡都能夠發燙。就差像公貓那樣叫春了。耿長喜和他的老子鬧過一回。他耷拉了腦袋逼著他的支書老子「向童知青提親」。老支書盯住他的兒,一巴掌就把他摑開去了。老支書壓低他的嗓子厲聲喝道:「你要是敢胡來,老子的殺豬傢伙侍候你!」

耿長喜捂住臉,拖了鼻涕對他的老子發誓說:「我不成親,我讓你斷子絕孫!」

老支書顛了顛披在肩頭的衣服,摔了門出去。他在臨走的時候丟下一句話:「小子,只要你那根xx巴肯省省油,老子由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