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但是李總不能滿意,這樣的遊戲只是遊戲,它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商業,因為它不能帶來真正意義上的利潤。然而,這場遊戲使李總把握了這個時代最基本的精神,年輕人多多少少都做著「明星夢」,人們正為「明星」而激動,而痴迷。人們需要真正的明星,讓他愛,讓他崇拜,讓他爭先恐後地掏錢包。為了明星,現代人慾仙欲死。多麼好的人們,多麼肥沃的明星市場呵!民心可用。明星,只有明星,才是創造利潤的動力。

可是,明星在哪裡呢?

李建國陪林風吃了一頓正宗的川味火鍋。林風愛惜嗓子,吃不了那樣的辛辣。李建國笑著說:「罷了,你還想做多明戈哪?」林風就嚐了幾口。這一嘗林風就「管他媽的」了,吃得每個毛孔都能唱男高音。林風和李建國同班,聲音練來練去就是出不來,到了高音上頭就像公雞的報曉,脖子越來越長,而氣息卻越來越弱。然而人機靈,留校之後怎麼就混到學校的宣傳部長了,有點驢頭不對馬嘴。林風一定還經常吊吊嗓子,說話的時候喉音放得低低的,很講究字正腔圓的樣子。李建國這些年悶在小學校裡頭,不見發跡,同學之間也就懶得溝通。這些年母校的畢業生畢業了一茬又一茬,出幾個三流四流的通俗歌手也說不定。林風一直在母校,總該知道一些的。林風放下筷子,拍拍李建國的肩,大聲說:「老兄你成大款了?」李建國笑笑,說:「馬馬虎虎。混。」李建國便把尋找通俗歌手的事和林風說了。林風把嘴裡的菠菜吐出來,說:「還找什麼?我可是每個星期的二四六都去練聲的,這不現成的嗎?」李建國說:「老弟,我這是生意,不是藝術,這年頭誰聽美聲?誰聽我們像吊死鬼似的瞎吼?」林風說:「通俗我會,去年學校裡頭卡拉ok大獎賽,我得了第一呢。」李建國說:「你過兩年還要當書記呢,扭來蹦去的,還成什麼體統了。」林風便眨眼睛,想了想,說:「也是。」李建國說:「你聯絡廣,這些年的畢業生中歲數小的有冒頭的沒有?」林風說:「捨近求遠幹什麼?學校裡頭多著呢,一個個小蝌蚪似的,全在水底下閃閃發光呢,撈幾條上來不就行了?」李建國說:「那不行,還沒畢業呢。」林風又拍李建國的肩,這一拍顯得意味深長。林風說:「老朽了。現在的這些小蝌蚪可不是我們那時候的二憨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讀書,務業。這些小蝌蚪什麼心思都有,但是概括起來有一條,一個個急著發財,急著出名,就好像一畢業世界就到頭了。」李建國說:「不會吧。」林風用指頭點點餐桌,說:「相信我這個宣傳部長。急著發財,急著出名,一群小蝌蚪還沒脫尾巴呢,一個個就急著往岸上跳。」李建國半真半假地說:「那麼部長給我撈幾條吧。」林風斂了表情,說:「那不行。好歹我還是個芝麻官呢,傳出去影響黨的形象。」李建國斂了笑,說:「隨便說呢,當然不行。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嘛。」林風嘆口氣,還沒有回過神,「這群他媽的小蝌蚪。」

李建國也走神了,自語說:「怎麼會呢。」

暑期的酷熱看來是有增無減了。酷熱當然是一種天氣。然而,在某些時候,它又有可能成為一種心情。耿東亮凝視著一凡的名片已經有一兩天了,他反反覆覆回憶著遊戲機旁一凡說過的話,那次談話是無頭無尾的,似乎並沒有說什麼,而愈是無頭無尾的話意義也就愈深刻了。天氣真熱。耿東亮揣上一凡的名片,跨上腳踏車,出去兜兜風。耿東亮沿著行道樹的

陰涼慢慢地往前騎。大街上的行人軟綿綿的,即使是膩歪歪的戀人也只是拉了手,他們一律放棄了那種相擁而行的親熱模樣。耿東亮買了一聽冰鎮可樂,一邊喝,一邊騎車,打量著馬路兩側的大幅廣告。看來看去還是可口可樂的廣告好,看上去晶晶亮透心涼。一個美國佬正仰著脖子,很豪邁地把可口可樂往肚子裡灌,看得人都覺得痛快,解熱。耿東亮在腳踏車上仰著脖子,弄出一幅很舒坦的樣子。耿東亮把可樂的易拉罐丟進垃圾桶,肚子裡卻脹開了,而接下來的一個飽嗝全解決了問題,又涼爽又通氣。耿東亮騎了一陣子,迎面又撞上另一塊巨大的可樂廣告。廣告真是無所不在,廣告默化了每一個人,都成為人們的一種活法了。

耿東亮是在民主南路71號剎住腳踏車的。耿東亮一點都沒有料到自己竟騎到這個地方來。他把一凡的名片從口袋掏出來,又看了一眼,一凡的地址不就是民主南路71號嗎?耿東亮似乎從一開始就決定到這個地方來的,似乎又不是。然而,不管怎麼說,既然來了,總要上去坐一坐的。正如在這樣的大熱天裡看見了可口可樂的廣告牌,總要掏出兩塊五毛錢解一解渴的。想也不要想,本來就是順理成章的。

耿東亮一走進銀都大廈的大廳就感受到一陣涼爽。他用指頭拉拉t恤衫,讓空調的涼意盡其可能地貼到他的皮膚上去。大廳裡鋪滿了醬褐色的方塊大理石,它們被打磨得如同鏡面。看上去就是一股涼爽。而樓梯上的不鏽鋼扶手更是讓人舒坦了,不要說用手,就是目光摸在上頭那股涼意都可以沁人心脾的。耿東亮的心情無緣無故地一陣好,這個地方實在是招人喜愛。他走到電梯的面前,摁下鍵,把電梯從高處調下來。耿東亮一跨進電梯就摁到第17層了。電梯的啟動很快,耿東亮感受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而又一次眩暈之後電梯已經抵達17層了。耿東亮在菸灰色地毯上走了幾步,來到1708號門前,猶豫了片刻,敲門。

說「請進」的卻不是一凡,而另一個聲音極漂亮的男人。只有練過聲樂的人才能有那種集中和結實的氣息。耿東亮推門進去,一個身穿藏青色西服的男人正坐在大班桌的後頭打電話,他穿了西服,八月底穿西服的男人總給人一種雄心勃勃和財大氣粗的印象。他用右手請耿東亮坐。他在結束通話電話之前對著話機說:「以後再說,我來了一位小師弟。」耿東亮聽出來了,他沒有說「來了個人」,「來了個客人」,一口就親切地喊他「小師弟」。他掛了電話就站起身子往冰櫃那邊跑,他在取出依雲礦泉水的時候居然一口將耿東亮的名字報出來了。耿東亮注意到他的發音,柱狀的,發音的部分很靠後,有很好的顱腔共鳴。只有受過系統和嚴格訓練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發音。

「我是李建國。」他微笑著說,「這兒的總經理,你的老校友。」

李建國這麼說著話就遞過了礦泉水,轉過身去又送上來一張名片。這張名片的設計款式和一凡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行「總經理」和一連串的阿拉伯數字。

耿東亮望著這位師兄的笑臉,心情立即放鬆了,剛一見面他就有點喜歡這位總經理了。耿東亮一開口就誇他的嗓子,說:「你的嗓子保養得不錯。」李建國聽到這句話放開喉嚨便笑,說:「要說搞藝術,只能靠你們了,你看看,我都成奸商了。」

耿東亮陪了李建國一同笑過,說:「一凡呢?他怎麼沒在?」李建國坐進大班椅裡去,說:「我們談談不也很好嗎?」李建國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資料夾,開啟來,一個人端詳了好半天。李建國望著耿東亮,說:「我的意思,我想一凡都跟你說了。」耿東亮叉起十個指頭,說:「我們只是和遊戲機賭了一回。」李建國又微笑,把資料夾遞到了耿東亮的手上。他臉上的表情是建議耿東亮和他一起再賭一把的樣子。耿東亮接過來,是一份計劃。耿東亮很凝神看了一遍,又動心又不甘心的矛盾模樣。李建國在這個過程裡頭點起了香菸。他在等耿東亮說話,而耿東亮則在等李建國說話。

還是李建國先開口了。李建國說:「從公司的未來著眼,我們需要你這樣的歌唱家。」

耿東亮是第一次被稱作「歌唱家」,有些不自在。然而這是一種令人愉快的不自在。李建國總經理的表情是誠懇的、嚴肅的。他就用這種誠懇和嚴肅的表情把耿東亮稱作了「歌唱家」。「但是歌唱家不是高等學校培養出來的,」李建國打起手勢說,「他是一種公眾形象,他只能由公眾來完成。我很贊成這句話,經濟搭臺,藝術唱戲。我想我說得很明白了。」

耿東亮沒有開口。他挪出一隻手,托住了腮幫。

「兩三年,甚至更短,我們可以把你送上巔峰。」李建國總經理說,「我們有這個能力。」

耿東亮搖搖頭,說:「你自己就是從音樂系出來的。你知道這不可能。」

李建國抱起了胳膊。無聲地笑。他說:「我是生意人。我不能把你培養成卡萊拉斯、多明戈。不能。可是我可以使耿東亮成為耿東亮。通俗地說,讓你成功,庸俗地說,讓你成名,讓你發財。」

「……可是我還有兩年的學業。」

「我知道。兩年師範大學的學業。」

耿東亮拿起一次性紙杯,倒出礦泉水。他聽得出「師範大學」這四個字的後續意義。耿東亮說:「就兩年了。」

李建國總經理不說話了。他走到百葉窗前,轉過縫縫,嘆了一口氣,說:「是啊,挺可惜。」耿東亮聽不出是放棄學業「可惜」還是不能合作「可惜」。耿東亮搓起了巴掌。夏天的手掌不知道怎麼弄的,搓幾下就能搓出黑色灰垢來了。像一條細長的黑線。耿東亮希望兩方面都能兼顧,退學他是不願意的,然而,能在這裡打一份工也是好的,一方面掙點錢,一方面也為兩年之後留一條後路。然而,腳踩兩隻船總是不夠厚道。耿東亮便結巴了,算盤太如意了話就不容易說得出口。耿東亮低了頭,說話的口氣顯示出斟字酌句,耿東亮說:「的確很可惜……如果我現在讀四年級,我是說,機會總是難得的,如果我在讀書期間……公司裡頭,比方說,乾點活,我是說……」耿東亮低了頭一個勁地打手勢。他只想靠手勢表達腳踩兩隻船的基本心態。

「可以。」李建國總經理說。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不快,相反,他的表情善解人意。李總說:「我非常地歡迎你。」

李建國的爽快是出乎耿東亮的意料的。他抬起頭,李總正用手勢「請」他喝水。耿東亮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李建國說:「總公司在西藏路有個夜總會,我可以介紹你去打點零工。」

耿東亮臉都紅了。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然而他還想說,他是搞「嚴肅藝術」的,他不可能到歌舞廳去唱通俗情歌。他越是這麼想,越是不好意思開口了。他的臉上是欲說又止的樣子。

李總說:「我知道你不肯唱通俗,我給他們打個招呼,你就唱美聲。」耿東亮站起身,他一下子就喜歡上這個大師兄了。然而李總沒有讓他說話,卻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說:「誰讓我是你師兄呢。」耿東亮說:「我回校幫你問問,要是有合適的人,我給你推薦。」李總卻拉下臉來了,很認真地說:「你們繫上的那一茬兒,除了你,我誰都不要。」李建國總經理這麼說著話似乎想起什麼了,他走到大班桌前,拉開抽屜,取了一隻bp機,送到了耿東亮的手上。耿東亮推開,說:「我怎麼能要你的東西。」李建國總經理說:「拿上,好聯絡。」耿東亮的臉又紅了,大聲說:「我不能要,我絕對不能要。」李建國又笑了,說:「我是個生意人,怎麼會白送你東西?我從你工錢里扣。一首歌五十元,你欠我十個晚上。我還賺了你十七塊。」

耿東亮接過bp機,心情一陣又一陣好起來。受過藝術薰陶的人就是做了生意也還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