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平原 畢飛宇 第2頁,共2頁

端方不想受這樣的罪。母親這一回卻沒有依他,連拽帶拉,拉起來就上路了。沈翠珍因為走得匆忙,也沒有帶什麼像樣的禮物,只是到王家莊小學找了一回端正的老師。老師們每個月都拿現錢,手頭上到底寬裕一些,就厚著臉皮借了五塊,回門去了。

東潭村也無非就是這樣,除了人們說話的口音有一些別緻的地方,剩下來的,幾乎就是王家莊的另一個翻版。幾棵樹,幾間低矮的草房子,中間有一些人。來到東潭村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沈翠珍走進自己的孃家,在小油燈的下面見到了自己的母親。這麼多年沒見了,老母親早已是風燭殘年,老得都皺起來了,乾癟得只剩下一小把。能拎起來。沈翠珍只看了一眼,剎那間心如刀絞,快步上去,跪在了母親的腳邊。老母親嚇了一大跳,沒認出來。老母親再也想不到自己的閨女能在這樣的年底回來,多冷的天,多大的風,多遠的路哇。老母親一口一個「乖乖」,一口一個苦命的孩子,把沈翠珍的心都喊碎了。「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說說罷了。哪裡能那樣輕巧。母女總歸是血肉相聯的,有說不出口的溫暖和蒼涼。利用這樣的空隙,端方和小舅舅和小舅母打了一遍招呼,是久別重逢的熱乎,卻怎麼也擺脫不了悽惶。一切都是和過去一樣的,家裡的擺設,還有人,都沒變,卻都舊了,怎麼看都有點似是而非,說到底又還是似非而是。有了悲喜交加的複雜性。端方的心裡一直有一樣東西,滾燙的,卻又是冰冷的,四處拱。沈翠珍跪在地上,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把端正拽過來了,讓他跪。端方卻一把拖住了,恭恭敬敬地尊了一聲「婆奶奶」。端方不能讓自己的親弟弟下跪。對誰都不能。人一旦跪下了,那你就跪不完了。這是沒完沒了的,會成為習慣。他的弟弟不欠東潭村什麼,端方說什麼也不能讓他在這個地方跪去。

這一夜端方睡得很不好。就在他兒時的那張床上,端方吃驚地發現,那床被窩竟然是他小時候用過的。這個發現驚人了。多年之前的氣味飄蕩過來了,成了手的指頭,摸著他了。生活突然續上了。是怎樣的生活又被續上了呢?續在哪兒了呢?端方說不上來。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反過來看,生活無疑是被切了一刀。砍斷了。完完全全被替代了,被覆蓋了,成了另外的一副樣子。而原有的生活藏匿了起來,被封塵了。其實也就是活埋。這些年自己究竟是在哪兒的呢,是怎麼「過來」的呢?端方居然想不起來。是在哪兒呢?這個問題並不那麼嚴峻,卻有了催人淚下的成分。

客人畢竟是客人,哪怕是在自己的老家。第二天的一大早,端方就被沈翠珍叫起來了,還得上路。是啊,還得上路。端方想起來了,這裡只是東潭村。他們還要向西,西潭村在等著他們呢。西潭村才是他端方真正的家,他出生和喝奶的地方。西行了三四里地,西潭村到了。陌生了。端方吃驚地發現,這個和自己血肉相連的地方其實和自己沒有什麼關係。他沒有記憶。或者說,他所有的記憶都已經模糊了,蒙上了一層紙。恍恍惚惚的。剛剛來到「自己」的家,顫顫巍巍的爺爺和奶奶一把就把弟兄兩個摟緊了。有些活受罪。端正想掙脫,又掙脫不開。端方則麻木著,他透過自己的淚眼,望著另外的淚眼。那淚眼是渾濁的,有了風和霜的內容,有了漫長的時光的內容。端方不停地點頭,他的身邊站著他的伯父、叔叔、堂哥和堂弟們。誰也沒說什麼。都在用手拍。無論是誰,一開口將不可收拾。

簡單而又短暫的見面之後,最要緊的時刻終於來到了。沈翠珍帶領著端方、端正來到了西潭村的亂葬岡。冬日的亂葬岡一派荒涼,樹枝是光禿的,草是枯的,泥土是板結的,烏鴉在頭頂上叫。這裡沒有死亡,死亡的氣息卻格外的濃郁。是鮮活的。許多墳頭都已經坍塌了,象徵性的,只是一個小小的土包。幸虧有端方的叔叔帶路,要不然,他們會在亂葬岡裡迷失了方向。最終,在一個低矮的土黃色的土丘的面前,沈翠珍停下了腳步。在她放開嗓子之前,她扭過了頭來。沈翠珍望著她的長子,臉已經變形了。沈翠珍說:「你爹。」

端方怔了一下,似乎剛剛得到了噩耗。他是有備而來的,而這一刻,死亡的訊息卻反而突如其來,確鑿了。端方悲從中來。只是一剎那,他已是五內俱焚。端方的雙腿一軟,不由自主,跪下了。他趴在冰冷的泥土上,用心地撫摸,最後又捏了一把。泥土都碎了,變成了沙,從他的指縫裡流淌出去了。這就是說,端方什麼都沒有抓著,兩手都空空的。端方他想忍著,終於沒忍住。他的聲音噴出來了。端方噴出來的聲音嚇壞了端正。.端正跪在端方的旁邊,使勁地搖晃他的哥哥。端正驚恐萬分,不停地喊:「哥!哥!」

幼年喪父的人都是這樣的,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死了,但同時,又是「不知道」的。一方面是出於大人們的善意,他們擔心孩子們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擊,總是對孩子們說,你爸爸在「睡覺」,你爸爸他「出去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等你長大了,他就「會回來的」。這樣的承諾是虛空的,卻根深蒂固,時不時會吐露出哀傷的花蕊。另外一方面,人在年幼的時候對父親到底沒有切膚的記憶,時間越長,對父親的記憶就越是模糊,愈發不相信死亡了。等他大了,懂得了,腦子裡其實清清楚楚,卻始終擺脫不了一個頑固的幻想:爹「會回來」。爹會在一個神奇的傍晚出現在佈滿夕陽的小巷,在一個拐角,突然把你叫住,滿面都是春風。爹大聲地喊出了你的名字,告訴你:「我是你爹,我回來了。」這樣的幻想令人肝腸寸斷。它是多麼的頑固。多麼的頑固。但是,只要你不去想它,不去碰它。別碰它,那就好了,和沒事一個樣。

可「它」終究是要碰你的。「碰」是生活的必需品,遲早要遇上。幼年時你的悲傷可以逃脫,等你長大了,到了你必須面對的時候,你的悲傷還是得補上。全部要還回去。端方趴在爹爹的墳頭上,隱藏得極深的幻想破滅了。墳墓在這裡作證。沈翠珍如果能體會到端方現在是怎樣的萬箭穿心,她當年一定會對著年幼的端方無情地告訴他:「你爹死了,他回不來了,永遠也回不來了。」這樣,今天的端方至少就不會這樣。這是怎樣的死去活來。

悲傷對體力的消耗是驚人的,端方想不到。哭完了,端方的體內居然再也沒有了一絲的力氣,整個人都軟了,抽了筋一樣,爬不起來,只能坐在地上。發呆。天寒地凍,屁股底下很冷,風也起來了,削得人的臉上疼。是端方的叔叔把端方從地上扶起來的。端方這才看見了,母親還在一邊呢。母親也在發呆。她的目光散了,卻聚精會神,是看什麼的樣子,是什麼也沒看的樣子。是想什麼的樣子,是什麼也沒想的樣子。母親突然倒提了一口氣,像抽風了。端方走上去,攙扶她。母親似乎不想站起來,屁股在往地上賴。這一賴母親又哭了,卻哭不動,眼淚也沒有了。端方摟著母親的腰,使出吃奶的力氣,幾乎是把母親拽了起來。沈翠珍沒有站穩,一個踉蹌,靠在了端方的身上。風把母親的頭髮撩起來了,她的頭髮已經花白了。端方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地端詳過母親的頭髮,突然發現,母親也老了。端方的胸口又滾過了一陣悲傷,脫口喊了一聲「媽媽」。端方一把就把母親抱緊了。這是他們這一對母子一生一世唯一的一次擁抱。其實也不是擁抱。是在生父的墳頭。沈翠珍把她的脖子倚在了端方的胸膛,無力了。軟綿綿的。她用一聲長長的嘆息回答了端方。

端方在養豬場的小茅棚裡躺了兩天,兩天之後他的體力恢復過來了。他的內臟讓開水給煮了一遍。體力恢復了,端方卻還是不願意起來,主要還是太冷了。這麼冷的天,起來幹什麼呢,還不如躺著。紅旗、大路等那一干手下倒常常過來,向他作一些彙報,當然還有請示。因為個別的談話多了,端方意外地發現,他的手下之間並不團結,相互之間總要說一些壞話,打打小報告什麼的。在這樣的問題上端方一般都不發表意見,免得有所偏袒。他誰也不偏袒,這就是說,他誰都可以收拾。閒得實在無聊了,他就拎出一個來,收拾收拾,解解悶。還是蠻好玩的。內部的鬥爭與教育永遠都是必須的,它是長期的,必要的時候還可以更加殘酷一點。殘酷一點就更加好玩了。端方就喜歡看著他們人心惶惶的樣子,這裡頭有說不出的快樂。閒著也是閒著。端方叼著他的煙鍋,想,抽個空還是要把佩全拉出來一次,好生地修理一頓。前些日子佩全的表現可不好了,他以為端方能當兵,遲早會離開王家莊的。他看到了希望,有了蠢蠢欲動的苗頭,他的身上滋生了復辟的危險性。這個人哪,怎麼說呢,就是不老實,就是不甘心他失去的天堂。佩全最大的問題就是亂說,亂動。這個問題要解決。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後年,後年不行大後年。要找點苦頭給他吃吃,讓他吃夠了。

端方沒有能夠立即解決佩全的問題。形勢改變了,端方抽不出手來。黑母豬它下仔了。黑母豬的下仔是在深夜,端方睡得好好的,老駱駝提著馬燈,一把就把端方的被窩掀開了。端方直起身,懵懵懂懂地問:「怎麼回事?」老駱駝的臉上出格地振奮,是事態重大的樣子。老駱駝說:「端方,起來,燒水。」端方其實還在做夢呢。在夢中,佩全被大路和國樂揪了出來,被吊在大隊部門口的槐樹上,所有的人都圍繞在端方的周圍,每個人的手上都拿著皮鞭。他們在等候端方的命令,準備抽。多好的一個夢,活生生地被老駱駝打斷了。端方有些不高興,追問了一句:「到底怎麼回事?」老駱駝這一回沒有說話,他把他的下巴指向了地上的黑母豬。端方頓時就明白了。

老駱駝把他的棉襖翻過來了,是黑色的,中間捆了一道繩子。袖口挽得極高。由於興奮,他的鼻孔裡都是鼻涕,來不及擤,只能用胳膊去擦。馬燈早就掛好了,燈芯被老駱駝捻得特別的大,這一來滿屋子都是馬燈的光。昏黃的,暖洋洋的。老駱駝洗過手,把他的中指和食指並在一處,放到黑母豬的產門那邊,量了一回,自言自語地說:「快了。你燒水去。」端方就坐在了鍋門口,幫老駱駝燒水。爐膛裡的火苗映照在端方的身上,端方一會兒就被烤熱了,瞌睡也沒了。端方想,來到養豬場這麼長的時間了,還是第一次這樣高高興興地做事呢。

水開了,蓬勃的熱氣沿著鍋蓋的邊沿瀰漫出來。端方並沒有停下來,他還在向爐膛裡添草。他打定了主意,要讓茅草棚里布滿了蒸氣。這一來屋子裡會更暖和一些。小豬仔子們就要來到這個世界了,人家剛剛離開了母親的肚皮,可不能讓人家凍著。慢慢地,小茅棚裡霧氣騰騰的了,使端方聯想起中堡鎮的澡堂子。老駱駝離端方並不遠,但是,由於有了霧氣,他模糊了,顯得遙遠了。小茅棚裡的氣氛頓時就溫暖起來,有了吉祥和喜慶的成分。雖然只有端方和老駱駝兩個人,端方就覺得今年的春節已經來臨了。在上半夜,是兩個人的春節,當然,還要再加上黑母豬。老駱駝把他的蒲團取了過來,放在黑母豬的尾部,很正地坐在那裡,在靜靜地等。老駱駝的模樣破壞了小茅棚裡喜慶的氣氛,稍稍有點肅穆,但總體上說,還是好的。端方就覺得他們現在是一家子。這個感覺怪了,卻是真實的,沒有半點虛妄的成分。老駱駝坐在那裡,甚至連旱菸都沒有吸。馬燈把他照亮了,馬燈同樣把躺在地上的黑母豬照亮了。都只是半面。這個靜止的畫面就在端方的面前,端方望著它們,是百年不遇的。屋子的外面寒風在呼嘯,在屋簷和牆的拐角拉長了聲音。聽起來無比的淒厲。好在屋子裡暖和,管它呢。不管它了。

老駱駝的耐心得到了回報。第一頭小豬仔露出了它的小小的腦袋。不是黑色的,是白色的。黑母豬在用勁。當小豬仔的腦袋到了脖子那一把的時候,老駱駝伸出手,把小豬仔抓住了。他的嘴巴張了開來,他眼角的魚尾紋一根一根的,放出了毛茸茸的光芒。他在拽。他的手是有力的,但更是柔和的,有一種極度緩慢的節奏。他的手與黑母豬的努力之間有了悄然的配合,是事先商量好了的那種默契。現在,小豬仔的身子出來了,熱氣騰騰。老駱駝的嘴巴越張越大,已經到了吃人的地步。而老駱駝卻渾然不覺。小豬仔的身子越來越大,老駱駝騰出一隻手,托住了,最終,是兩條並在一起的後腿。老駱駝輕輕地一拉,第一隻小小的豬仔就誕生在老駱駝的掌心了。老駱駝悄悄地把這隻頭生的小白豬放在了稻草上,輕輕地剝開了它的胎衣。用稻草擦了又擦。老駱駝望著它,無聲地笑了。他的目光是那樣地和藹,簡直就是慈祥。老駱駝撥了一下小白豬的腹部,看見了,是一條小公豬。老駱駝說:「還是你有福氣啊,是大哥哥。你有福氣。水。端方,水。」端方掉過頭,匆匆打好了熱水,端給了老駱駝。老駱駝拿起抹布,把手伸進了水裡。他要好好地給小豬仔擦一個熱水澡呢。可老駱駝突然就是一聲尖叫,端方嚇了一跳,黑母豬也嚇了一跳。再看老駱駝的手,他手上的皮膚變起了戲法,浮起來了,像一個氣球,越吹越大。最終變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水泡,半透明的,直晃。端方這才明白過來,他端過來的水是滾開的,還沒有兌涼水呢。老駱駝疼得直哈氣。端方慚愧至極,內疚得要命。老駱駝說:「沒事的,給我送點涼水過來。」老駱駝把他的手浸在了涼水裡,用涼水鎮。老駱駝說:「端方哪,幸虧我沒有莽撞,要不然,小哥哥的命可就沒了。」老駱駝擰起了眉頭,說,「疼。實在是太疼了。」端方只好把他扶到了一邊,點了一袋煙,送到老駱駝的嘴裡去了。老駱駝讓開了。端方說:「實在是對不起。」老駱駝說:「沒事。」就這麼歇了一些工夫,老駱駝的那陣鑽心的疼還沒有過去呢,黑母豬的屁股上又有了新情況了。端方不好意思地說:「要不,我來吧。」老駱駝搖了搖頭,也沒有給端方面子,說:「不放心你。」

這個夜晚漫長了,可以說,是端方最為漫長的一個夜晚。可是,從某種意義上說,又是極為迅速的一個夜晚。黑母豬生一隻,歇一下,再生一隻,再歇一下。總共產下了十六頭小豬。茅棚裡生氣盎然了。這一群小東西有意思了,是一窩雜種。端方數了一下,五隻黑色的,六隻白色的,剩下來的五隻,則是黑白相間的,是花豬。最可愛的恰恰就是最後的這一隻小花豬了。它的個頭比起前面的哥哥姐姐要小了一圈,也不那麼精神,是那種奄奄一息的樣子。老駱駝把它洗乾淨了,擦乾淨了,想把它摟在自己的懷裡,終於不方便,就把它送到端方的懷裡了。端方有點不情願。可一看到老駱駝的手,不好意思了,還是接過來了。起初還有些彆扭,後來也就好了。老駱駝說:「端方,你記住了,最後的這一隻,十有八九都是死,弄不好老母豬就會把它吃了。」端方瞪大了眼睛,不相信。母豬怎麼會吃自己的孩子呢?老駱駝說:「老天爺就是這麼安排的,母豬剛剛下完了仔,它的身子虧,為了這一大群的孩子,它可要營養營養呢。」老駱駝說:「端方哪,能把最後的這一隻小豬仔救活了,儲存下來,你才能告訴別人,你會養豬。回頭你熬一鍋粥,我來餵它。」端方說:「還是讓它吃奶吧?它哪裡不會吃。」老駱駝笑了。老駱駝說:「它會吃。可它爭不過人家。——你以為叼到一個xx頭容易麼?不容易。得搶。」端方望著懷裡的小花豬,它被老駱駝洗得乾乾淨淨的,滿臉都是皺紋,憑空就有了蒼老的氣息。它緊閉著眼睛,瘦得只有一點點。不停地抖。可憐了,可愛了。端方對它充滿了萬般的憐惜。端方抬起頭,這才發現老駱駝的手已經沒有樣子了。巨大的水泡吊在手上,眼看著就要掉下來,一陣風都可以吹破的。端方愈發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這時候天已經亮了,門縫裡透過來一抹曙色。有四五條。端方出入意料地立下了保證。端方對老駱駝說:「老菜籽,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