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放下筷子,說:「你這樣想畢竟是好的。」
端方說:「你回答我!」
端方跨上去一步,咄咄逼人,差不多要動手了,「你回答我!」
顧先生說:「馬克思在《經濟學——哲學手稿》的第六十頁上告訴我們:」如果我自己的活動不屬於我自己而是一個疏遠的、一個被迫的活動,那麼,這個活動屬於誰呢?屬於我以外的另一個存在。這個存在是誰?‘端方你看,這個問題馬克思也問過。那時候他正在巴黎。「
端方說:「這個存在是誰?」
顧先生端起碗來,喝了一口粥。顧先生舔了舔嘴唇,說:「馬克思也沒有說。」
端方走到顧先生的跟前,伸出手,用一隻指頭頂住了顧先生的腦袋,一字一句地說:「我操你的大爺!」
端方說完了就走。顧先生一個人坐在茅棚裡,他並沒有因為端方的粗魯而生氣,相反,喜悅了。他更喜歡端方了。一個人能夠關心「我能不能成為他」這樣的哲學問題,這就可愛了。人應當有這樣的追問,尤其在年輕的時候。一個人渴望變成「他」,是好事。說到底,這個世界不是別的,就是由「我」而「他」的程式。這個世界其實並沒有「我」,「我」只是一個假託,一個虛擬,一個藉口。「我」不是本質,不是世界的屬性,從來都不是。這個世界最真性的狀態是什麼呢?是「他」。只能是「他」。「他」才是人類的終極,是不二的歸宿。信仰、宗教和政治都只是做了一個簡單的工作,讓「我」懷疑「我」,讓「我」警惕「我」,讓「我」防範「我」,最終,有效地改造並進化了「我」。這才是達爾文主義在人類社會最尖端的體現。端方小小的年紀就有了這樣的思想萌芽,很可貴了。顧先生在端方的身上看到了希望。顧先生站起身,來到了門口,想把端方追回來,好好聊一聊。可端方早已經杳無蹤影。顧先生站在黑暗當中,對著黑暗微笑了。顧先生對自己說:「‘我’走了,可‘他’還在。」
顧先生對自己的這句話非常的滿意。當天夜裡顧先生就做了一個美夢,內容是關於「它」的。他夢見自己下了許多蛋,簡直是拉出來的。拉完了,都不用擦屁股,痛快極了。
端方怒氣沖天,一直把他的怒氣帶到了混世魔王的面前。混世魔王因為夜裡的風寒,病了,軟在床上,正在劇烈地咳嗽。一見到混世魔王的這副熊樣端方立即冷靜下來了,好歹自己並不是最糟糕的,不還有混世魔王陪著自己嘛。這麼一想端方就好多了。端方想寬慰混世魔王幾句,話到了嘴邊,卻笑起來了,說:「想不想吃狗肉?」文不對題了。
混世魔王沒聽懂端方的意思。望著端方。因為高燒,他的瞳孔特別的亮。端方說:「她弄來了一條狗,很大。」
「誰弄來了一條狗?」
「吳蔓玲。」
這一回混世魔王聽懂了,突然坐起了身於。吳蔓玲「弄來了一條狗」,這句話是由端方說出來的,可是,話裡頭複雜的意思,端方卻永遠也不會懂的,相反,混世魔王明白。這樣的對話格局有意思了,有了特別的趣味。混世魔王喜歡。混世魔王笑了。笑得很鬼魅,很含混,接近了猙獰。端方因為不明就裡,他的興奮點依然在狗肉上,便壓低了嗓門,說:「我們幹嗎不把它吃了?」混世魔王還在笑。端方有些疑惑,不解地望著混世魔王,說:「笑什麼?」
混世魔王說:「我今天想笑。」
端方說:「想不想吃狗肉?」
混世魔王拍了端方一把掌,說出了一句意義非凡的話來:「狗肉沒意思。還是人肉好吃。」
可端方就是想吃狗肉。這個晚上他貪婪了,饞得厲害,嘴巴里分泌出無限磅礴的唾液,沒東西能剎得住它們的車。特別地想喝一口。要是能有一口燒酒,從嘴巴,到嗓子眼,再到肚子,像一條線那樣火辣辣地燒下去,那就痛快了。越是沒有,越是饞得慌,想得慌。端方再也沒有想到一個人的嘴巴會如此這般地騷。端方嘆了一口氣,說:「難怪李逵說,嘴裡淡出鳥來,真的是這樣。我滿嘴巴都是鳥,撲稜撲稜的。真想喝一口。」混世魔王知道端方想喝。可哪裡有酒呢。他回過頭,看了一眼灶臺,那裡只有一些鹽巴和醬油,連醋都沒有,更不用說別的了。混世魔王說:「醬油倒是有,你就將就一下吧。」也只有這樣了。端方把醬油拿過來,咕咚咕咚倒了半碗,嚐了嚐,有點意思了,點點頭說:「有滋味在嘴裡就好。」舌頭上還是有點寡,就又放了一把鹽。端方一不做,二不休,又放了一把。這一來醬油的滋味已經再也不像醬油了,鹹得厲害。接近於苦了。端方端著醬油,慢慢地喝。他喝得有滋有味了,還滋呀咂的。喝到後來,他終於像李玉和那樣,端起了碗。混世魔王說:「你可悠著一點。」端方一口乾了,臉上痛快的樣子,放下碗,抹了抹嘴,說:「沒事的。我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