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隆點了點頭。這一點其實是不用吳支書關照的,在這樣的節骨眼上,他興隆怎麼能替父親辦喪禮呢。不可能的。給老漁義斂屍的時候興隆的媽一直守在老漁義的旁邊,她望著老漁叉,不停地用於撫摸他的腦袋。可是興隆的媽突然跳了起來,跳一下拍一下巴掌。她一邊拍,一邊喊:「才好!才好!才好!」
作為王家莊的中心,大隊部的重要性在這幾天的時問裡真正地顯示出來了。只要一有空,人們就自覺地來到了這裡,默默地站。卜一兩個時辰。尤其是夜晚.在通往大隊部的各個巷口,行人絡繹不絕。氣油燈把靈堂照得和白天一樣亮。氣油燈這個東西特別了,只有發生了特別重大的事情才會使用它,因而,它不只是燈,而是一個標誌,是事態重大的標誌,是形勢嚴峻的標誌。氣油燈燒的是最普通的煤油,然而,有一個很火的氣囊,打上氣之後,它的工作原理有點類似於焊槍。它的燈泡不是玻璃的,而是一個小小的紗布袋,在氣壓推動著煤油向外噴射的時候,小小的紗布袋燃燒起來,沒有明火,卻能夠發出耀眼炫目的光芒。大隊部的大門是敞開的,氣油燈的光芒衝出了門外,像一把刀,把黑夜劈成了兩半。左邊是黑夜,右邊也還是黑夜。刺眼的燈光使黑夜更黑.天更黑,地更黑,人們的臉更黑。漆黑。一個人就是一個黑色的窟窿。
九月十五日下午,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追悼大會在天安門廣場隆重舉行。事實上,追悼大會的會場不只是天安門廣場,而是中國。是東北,西南,西北和東南,是長江與長城,黃山與黃河,是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天在哭,地在泣,山河為之動容,天地為之變色。五十六個民族低下了腦袋。這是中華民族最悲慟的一天,毛主席.他為中國人民和世界人民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貢獻,他的離去,是中國人民和世界人民不可估撾的損失。不可估量,誰也不可估量。天下沒有這樣的度、量、衡。天是晴朗的,但每一個人的心中都在下雨。淚飛頓作傾盆雨。
王家莊的人們聚集在大隊部的門口,按照四個生產小隊,排成了整齊的隊伍,隨著商音喇叭裡的指令默哀或帶鞠躬。高音喇叭把北京的聲音傳過來了,此時此刻,王家莊和北京是一樣的,——人們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和北京這樣靠近過,反過來說,人們從來沒有感覺到北京如此這般地無所不在。北京是水銀,具體無所不能的滲透能力。這種感覺雄壯了,巍峨而又恢宏。這種感覺使王家莊的人一下子振奮起來,心中充滿了勇敢和無畏:他們並不在王家莊,他們和全國人民一樣,都在北京。
為了保證會議的純潔性,追悼會開始之前,吳蔓玲讓佩全對會場做過一次全面的清理。這是人民對自己領袖的追悼,一些人是不能參加的。吳蔓玲開了一份大名單,「王禿子」王世國,「孔婆子」孔素貞。「地不平」沈富娥.「臉不平」盧紅纓,「蛐蛐」楊廣蘭.「噴霧器」於國香,還有顧先生和王大貴等十四人從會議的現場被剔除出去了。吳蔓玲關照說,雖然把他們剔除了,但他們不許回家,他們必須在廣大人民群眾的「眼皮子底下」,否則.他們會「亂說」.「亂動」。
把他們弄到哪裡去呢,這還難辦了。好在佩全想出了一個好方法。他找來了一條水泥船.把他們統統趕到船上去,隨後把水泥船劃到大隊部門口。就在水的正中央,拋下錨,水泥船四面不靠,停在那兒了。
這樣一來好了。追悼會在岸上,而他們在水上。一方面.他們在,另一方麗,他們又不在。兩全其美了。十四個人把水泥船擠得滿滿的,該立正立正,該鞠躬鞠躬.都流了淚,一切整齊歸一,同時又有條不紊其實呢.複雜了。就說顧先生,顧先生對這一次的安排極度的不滿意。敢怒不敢言罷了。他怎麼可以和「這些人」在一起悼念毛主席呢?這是一個隆重的時刻,他不能和「這些人」在一起。可是,不在一起又能到哪裡去呢?頤先生只能哭。哭得格外地盡力,哭到後來,都有些纏綿了。顧先生的悲傷是孤獨的,顧先生的跟淚更是孤獨的。這一點王家莊的人很難理解了。對別人來說,毛主席只是幫著他們翻身、解放。可是毛主席對順先生的恩情就不只是這些,而是幫著他脫胎與換骨。顧先生是講精神的,講思想的。是毛主席把他這個封建主義和資產階級的雙重餘孽昇華成一個堅定的、徹底的唯物主義者。顧先生愛上了革命,愛上了暴動,愛上了打倒、推翻、抄家、發配和懲治。這裡頭有別樣的快樂,另一種幸福。這裡頭有精神的綻放。「這些人」哪裡能懂.王家莊的人知道什麼?他感受到了。毛主席對他有恩,他欠了他老人家的一份情。顧先生沒有別的,只想在追悼會的現場默默地表達他的感恩。可是,不能夠了。顧先生不只是悲傷,還有委屈。透過淚眼,顧先生遠遠地望著會場,會場上的橫幅就是他寫的,黑體字,再用剪刀把它們用心地剪出來,每一個都有方杌子那麼大。花了他整整一夜的工夫。橫幅上的字顧先生看得見,「沉痛悼念偉大領袖毛主席!」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然而,中間畢竟隔了半條河,不是那麼回事了。顧先生傷心,比宣佈他是右派的時候還要傷心。眼淚是可恥的,可今天,顧先生忍不住,高音喇叭終於傳來了《國際歌》的旋律,顧先生最喜歡的就是《國際歌》的過門了,是一把長號,充滿了犧牲的激情,悲憫、莊嚴,沉鬱而又雄壯,彷彿號召人們一起去死。事實上,顧先生一聽到《國際歌》就想死。《國際歌》的旋律剛剛響起,顧先生的熱血沸騰了。他淚流滿面.來至了船頭,旁若無人,用俄語高聲喁道: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鬥爭
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
奴隸們起來,起來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
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這是最後的鬥爭
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內爾
就一定要實現
這是最後的鬥爭
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內爾
就一定要實現
就在這一天的晚上,孔素貞找到了王世國,她要做佛事。她要為毛主席超度.她要為毛主席好好念一念《金剛經》。王世國響應了。零點過後,他把沈富娥、盧紅纓、楊廣蘭、於國香她們召集起來了。他們上了一條船,劃出去四五里的水路,就在船上,他們擺開了水陸道場。到底是秋夜的水,有一種凝稠的、厚實的黑,在無聲地流。他們沒有木魚,沒有磬,但他們是有創造性的,最關鍵的是,一顆心虔誠了。他們就敲船。咚咚咚咚的,聲音傳得相當的遠。不過沒事的,安全。他們跪在船艙裡,面對著天上的北斗星,磕頭,燒紙,焚香。他們要為毛主席化錢,不能讓主席在那邊受窮。毛主席一定能收到他們的這一番心意的.只要在北京中轉一下,就收到了。他們在頌經。他們相信,在他們的祈禱聲裡,毛主席赤著腳,踩著蓮花,正在向極樂世界去。二十年之後,他老人家一定還會網來,回到中國,回到北京,回到王家莊,領導人民過上天女散花的日子。一想到這裡他們就難過了,但是,是那種滿懷著希望的難過。一個個的痛痛快快地哭出了聲來。
第一天的一大早,許半仙就把最新的動向彙報紿了吳蔓玲,吳蔓玲沒有說話。搞封建迷信當然是錯誤的.但是,這一次它的主題沒有問題,在大方向上,還是正確的。吳蔓玲難辦了。有些事情,做領導的不知道最好。知道了,是處理好呢,還是不處理好呢?一旦知道了,做領導的反而左右為難。吳蔓玲第一次列許半仙拉下了臉來,發了脾氣,她不耐煩地對許半仙抱怨說:
「不要什麼事情都討來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