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整個王家莊都睡了,差不多已經是下半夜。端方躺在床上,睡不著。春淦和紅粉膩膩歪歪地躲在角落裡說話,傍晚時分端方可是都看見了。端方不是沒有心上的人,可是,他的三丫又在哪裡呢?端方想起了孔素貞的話:拜託了!看起來還是這個女人從中作梗了。端方一骨碌坐了起來,掀開了蚊帳,愣愣地,坐在了床沿上。而褲襠裡的東西也硬了,怎麼勸都軟不下來。
端方沒有再睡。他爬上了三丫家的圍牆。圍牆的內側爬山了扁豆和南瓜的瓜藤。端方像一隻貓,弓著腰,匍匐在圍牆的上面,拿不定主意從哪裡跳下去。端方還是有些後悔,昨天下午他無論如何還是應當來偵察一番的,白天看好了地形,夜裡頭好歹就方便一點了。到處都黑咕隆咚的,端方不知道從哪裡下去更穩當一些。別的好辦,主要是不能有動靜。這一來就難了。端方最後還是趴在了牆脊上,兩隻手緊緊地扒緊了,把身體一點一點地放了下去。端方在下降的過程當中拽斷了不少扁豆和瓜藤。幸虧端方胳膊上的力氣大,控制得住。要不然,「咚」地一聲掉下去,還真麻煩了。端方蹲在牆角,穩了一會兒,靜了一會兒,偷偷地看。心口怦怦地跳。還是緊張的。怕。但這個怕怕得有點不一樣,是壯懷激烈的那種怕。越是怕,就越是想幹到底。端方回了回頭,他要把自己的方位弄清楚。這正是端方粗中有細的地方。萬一被人發現了,好歹也得有個退路。堵住了可就丟人了。端方匍匐著,瞪圓了眼睛,仔仔細細地掃描。卻意外地發現三丫家的門縫裡透露出了些微的燈光。這個微弱的燈光讓端方緊張了,孔素貞為了看住三丫,總不至於到現在都還沒有睡吧。
這一天的夜裡孔素貞特別地歡愉,可以說,功德圓滿了。上半夜,她和王世國他們偷偷摸摸地又把佛事做了。孔素貞喜歡做佛事,說起來也真是奇怪,無論孔素貞多麼地不如意,只要在佛的面前跪下來,心就安了。用心安理得去形容,那是再也恰當不過了。說起來孔素貞對佛的虔心,主要原因是孔素貞相信輪迴。對自己的這一輩子,孔素貞不再抱什麼指望了。可是,佛說,只要好好地修行,多積一些功德,下輩子就一定會好起來。輪迴是天底下最大的慈悲,它是慈航。它讓你永遠都覺得自己有盼頭。孔素貞在這一條道路上是不會回頭的。就算她這一輩子做了豬狗,她的兒女也做了豬狗,總還有下一輩子。所以,要好好地修行,一切的一切,全都是為了死後。
做完了佛事孔素貞就偷偷摸摸地回來了。心安理得。三丫還沒有睡。這個晚上的三丫表現出了與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不同的情態。孔素貞剛一上床她就把她的手放在了孔素貞的屁股上,輕輕地推了一把,小聲說:「媽。」孔素貞轉過了身來。三丫把自己的身子挪過來,靠上去,貼住了母親,把臉往母親的懷裡埋。埋好了,三丫就開始哭。哭完了,三丫說:「媽,你帶我去。」孔素貞一下子機警起來,支起了一隻胳膊,說:「深更半夜的,你要到哪兒去?」三丫說:「你帶我到極樂世界。」
孔素貞突然明白了,濃黑的夜色不再是夜色,她看見了大慈大悲的七彩光芒。那是「渡一切苦厄」的光芒。孔素貞一骨碌就下了床,跪在了踏板上,雙手合十:
「開眼了,丫頭,你開眼了。你終於開眼了哇。」
孔素貞躡手躡腳。她來到了堂屋,把佛龕請出來了。淨手、點燈,燃香。孔素貞盤在了蒲團上。她的女兒三丫也盤在了蒲團上。孔素貞說:「清淨持戒者。」三丫說:「清淨持戒者。」
「無垢無所有」
「無垢無所有」
「持戒無驕慢」
「持戒無驕慢」
「亦無所依止」
「亦無所依止」
「持戒無愚痴」
「持戒無愚痴」
「亦無有諸縛」
「亦無有諸縛」
「持戒無塵汙」
「持戒無塵汙」
「亦無有違失」
「亦無有違失」
……
「無我無彼想」
「無我無彼想」
「已知見諸相」
「已知見諸相」
「是名為佛法」
「是名為佛法」
「真實持淨戒」
「真實持淨戒」
「無此無彼岸」
「無此無彼岸」
「亦無有中間」
「亦無有中間」
「於無彼此中」
「於無彼此中」
「亦無有所著」
「亦無有所著」
母女兩個各盤一隻蒲團,母親說一句,女兒跟一句。或者說,母親唱一句,女兒在學一句。嚴格地說,她們現在已不再是母女了,而是一對師徒。師傅在前面指引,徒弟在後面隨從。徒弟對這一段經文一竅不通,她試圖讓自己的師傅講解一遍,師傅拒絕了。師傅說:「唸經的時候不要去求解,你要記住兩點,一要靜,安靜的靜;二要淨,乾淨的淨。這兩點你都做到了,你就上百遍、上千遍地念。唸到一定的功夫,你的慧眼就開了。慧眼一開,什麼都清澈了,明亮了。你的面前就是一片淨土,樂土。那就是你的極樂世界。你永遠在路上,你只有兩條腿,一條是靜,一條是淨。跟我念:「清淨持戒者」——
「清淨持戒者」
「無垢無所有」
「無垢無所有」
「持戒無驕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