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平原 畢飛宇 第2頁,共2頁

不過王瞎子還沒有死,活得好好的。人們怎麼突然議論起王瞎子來的呢?主要還是有關地震的訊息傳來了。訊息一到,王瞎子就出現了。反過來說也一樣,王瞎子剛剛出現,地震的訊息就傳播開來了。王家莊的人們始終有這樣的一個印象:王瞎子是和天文與地理,也就是和地震緊密聯絡在一起的,就好像這麼些年王瞎子一直在外面飄蕩,一直在從事天文與地理的研究,一有了成果,就回來了。當然了,這只是一般性的感覺,事實上,王瞎子哪裡也沒有去,一直就在王家莊。但人們還是集中在洋橋的橋頭,把王瞎子圍住了,聽他講地震的事情。

關於地震,王瞎子有一套完整的、系統的理論,可以分成地質、地貌、地表、運動等幾個邏輯嚴密的學術分章。簡單地說,王瞎子認為,大地最早是中國人發明的,並不大,然後,一點一點往外長。因為越長越寬,越長越長,這樣就生長出了許許多多的國家,也就是「外國」。現在還在長著呢。每長到一定的時候,最中心的地段——也就是中國——就會承受太大的力量,「咔噠」一聲,就是地震了。地震是好事,它表明了中國對世界又作出了一份偉大的貢獻。這就是地震的原因。那麼,地震來了是什麼樣子的呢?王瞎子問。王瞎子自答了。他說,地震來的時候,大地就會像水面一樣,嘩啦啦嘩啦啦地波動。這個時候你不能慌,你要躺在地上,鼻子朝上,大口大口地吸氣。如果你不會游泳,不要緊,你跟在牛的後面,抓住牛的尾巴,一切就都好了。沒事的,沒事。

王瞎子的理論僅僅用了一個小時就在王家莊傳播開來了。人們是驚慌的,但同時又特別地自豪。道理很簡單,王瞎子的學說伴隨著強烈的民族感情,具有愛國主義的傾向,這一來王家莊的人們就喜歡了。一般來說,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和民族感情與愛國主義扯上邊,王家莊的人們就堅決擁護。在這一點上決不含糊。地震在大的方向上是革命的,進步的,先進的。王瞎子的學說已經充分地闡明瞭地球的來歷,揭示了歷史的真相:地球不是別的,它是中國人民勤勞、智慧的結晶;地震是中華民族為人類所作的犧牲;地震悲涼,高尚,具備了國際主義的胸懷。作為一箇中國人,承受地震是值得的。如果英特納雄耐爾一定能夠實現,那麼,就讓地震來得更猛烈些吧!

吳蔓玲剛剛從中堡鎮開完了地震工作電話會議,一回到王家莊就聽到了遍地的謠言。經過一個下午的傳播、加工,王瞎子的新理論已經面目全非了。比方說,關於地震,村民們是這樣說的,前不久剛剛在北京召開了一個國際會議,會議決定地震。就在作出地震這個重要決定的時候,中國代表舉手發言了,中國代表再三懇求把地震放在中國。因為中國的地大;因為中國人民在與天鬥、與地斗的過程中積累了豐富的鬥爭經驗。這個工作必須要由我們來承擔。中國人民只要團結起來,完全可以把地震打倒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叫它永世不得翻身。吳蔓玲聽到這樣的傳言非常生氣,經過及時有效的排查,找到根由了,謠言的總司令是王瞎子。吳蔓玲拍了桌子,叫人把王瞎子「抓起來」,「帶到大隊部」!考慮到王瞎子是個瞎子,沒有綁他。正因為沒有綁,王瞎子得意了,款款的,不慌不忙的,把自己弄成了奔赴刑場的革命烈士。他的身後跟了一大群的人,像擁擠而又肅穆的遊行隊伍。王瞎子走到吳蔓玲的跟前,就像是看見了一樣,停住腳,站穩了。大隊部圍滿了人。當著眾人的面,吳蔓玲對著王瞎子就是一陣厲聲呵斥。她警告王瞎子,他要是再敢「胡說八道」,就把他「關起來」!王瞎子抬起頭來,閉著眼睛笑了。他的笑容裡有了挑釁的內容,同時還有了打持久戰的精神準備。王瞎子反問吳蔓玲,說:「請問吳支書,那你說說看,地球是從哪裡來的?」這個問題大了,帶有空穴來風的性質。吳蔓玲一時沒能說得上來。好在吳支書是一個處驚不亂的人,她穿過大隊部門前的廣場看了看河裡,顧先生划著他的小舢板,過來了。吳蔓玲派人把顧先生叫上來了,拖到了王瞎子的面前。

聽完了情況介紹,顧先生開口了,一開口就顯示出了他的立場。他是堅決站在小吳支書這邊的。顧後說,王瞎子的話「是錯誤的」。顧先生抬起頭來,開始科普了,他打起了手勢,把雙手抱成了一個球,說:「簡單地說,科學地說,地球,它是圓的。」

王瞎子說:「放屁。」

顧先生的臉一紅,說:「你不要罵人。」

王瞎子說:「我沒有罵人,你就是放屁。」

顧先生說:「這是科學,你是不懂的。」

王瞎子轉過臉來,他要爭取群眾。他問大夥兒:「他說地球是圓的,誰看見了?」

人群裡一陣騷動。顧後在等。他要等大夥兒安靜下來。顧後說:「你不知道,這個是看不見的。誰也看不見。」

王瞎子輕描淡寫地說:「看不見你還說什麼?眼見為實。沒看見就是放屁。」

顧先生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這有點有理說不清了。他瞥了一眼吳支書。顧先生怎麼也弄不明白,他的理論水平不低,怎麼和貧下中農一交鋒他就被動的呢?顧先生很生自己的氣,同時也生王瞎子的氣,嗓子大了:「地球就是圓的!你說地球不是圓的,你看見了?」

吳支書揹著手,笑了。這就對了嘛。這就叫以其人之道,還治以其人之身。不過顧先生的這句話有點不厚道了,對一個瞎子,這樣說總歸是不厚道的。看起來這個書呆子是氣急敗壞了。

王瞎子沉默了,慢慢抬起了下巴。因為眼睛是閉著的,所以,他的下巴就格外地傲慢,格外地有力,體現出捍衛真理的絕對勇氣與絕對的決心,是誓不罷休的。王瞎子平靜地說:「我看見了。」

顧先生沒有料到王瞎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這不是耍流氓麼?這不是滾刀肉麼?這不是耍潑皮麼?顧先生很尷尬了,越發不厚道了,連說話的口氣都挖苦了。顧先生也要爭取群眾,對王瞎子說:「你看見了,那你告訴大夥兒,我是胖子,還是瘦子?——你說!」

王瞎子挑了挑眉毛,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來:「我看見你的身上有鴨屎的氣味!」

人群裡爆發出了笑聲。是開懷的大笑。這就是說,王瞎子的統戰成功了,同時,把現場的氣氛推向了高xdx潮,一下子佔據了上風。在王家莊,有這樣的一個傳統,誰說得對,誰說得錯,這個不要緊,一點都不要緊。要緊的是,誰有能力把說話的氣氛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誰掌握了氣氛,誰的話就是對的。真理就是氣氛。真理就是人心。王瞎子知道自己勝利了,卻得理不饒人,痛打落水狗了。他追問說:

「你身上有沒有鴨屎的氣味?有沒有?有沒有?」

王家莊的人們一起起鬨了。顧先生站在那裡,又羞,又氣,又急,不會說話了,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夠回應王瞎子。這個問題馬克思沒有說過,就連毛主席也沒有說過。吳蔓玲放下胳膊,抱起來了。她把眼前的一切都看在眼裡,失望極了,搖了搖頭,失望極了。心裡頭想,知識分子不行,指望不上的。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看起來一點也不錯。

吳蔓玲接過話來,衝著王瞎子大聲說:「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防震、抗震,是黨的任務,全國的任務,聽你的,還是聽上級的?」

王瞎子四兩撥千斤了,低聲反問說:「我什麼時候說不防震、不抗震的?我什麼時候說的?我是個五保戶,是王家莊養活了我。就算是地震把我震到了美國去,我還是要說,王家莊好!」

王瞎子的這幾句話說得好,還動了感情,深入人心了。吳蔓玲審時度勢,帶頭鼓起了掌。大夥兒也一起鼓掌。大隊部的門前響起了熱烈而又持久的掌聲。這次自發的群眾會議在意想不到的情景下達成了一致,無疾而終。大會到此結束。

這次會議之後王瞎子成了真正的權威。在未來的日子裡,人們時常能看到這樣的情景,關於地震,人們並沒有團結在大隊部的周圍,罕見了——而是自發地、自覺地來到了王瞎子的茅棚子前面。他們更願意相信王瞎子。這一來吳蔓玲被動了,她的指示沒有人響應。不管吳蔓玲在高音喇叭裡怎樣號召社員同志們搭防震棚,人們就是不聽。——他們會游泳,當地震來臨的時候,從家裡頭「遊」出去就是了。吳蔓玲沒有辦法,只能召開現場大會,效果還是不顯著。這麼大熱的天,誰願意在防震棚裡頭活受罪呢?當然,時間久了,也沒有震,人們對地震也就進一步淡漠了。吳蔓玲想了想,還是搬回到大隊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