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燕秋走出病房的時候滿天都是大太陽。她走到樓梯口,站在扶手的旁邊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她看到了老團長如釋重負的嘆息。老團長對她點了點頭。筱燕秋就那麼望著老團長,突然也笑了一下,可是沒能收住。她笑出了聲來,一陣一陣的,兩個肩頭一聳一聳的,像戲臺上鬚生或者花臉才有的狂笑。許多人都聽到了筱燕秋出格的動靜,她們從病房裡探出腦袋,一起望著筱燕秋。筱燕秋就知道傻笑,膝蓋一軟,順著樓梯的沿口一頭栽了下去,從四樓一直滾到了三樓半。大夥兒跟下來,筱燕秋趴在水磨石地板上,聽見老團長不停地對眾人說:"態度還是好的,態度還是深刻的。"
都二十年了。筱燕秋掛的是內分泌科,開過藥,筱燕秋特地繞到了後院。二十年了,筱燕秋遠遠地看見了那座病房樓。一些人在那裡進進出出。樓已經不是老樣子了,牆面上貼上了馬賽克,但是屋頂、窗戶和過廊一如過去,這一來又似乎還是老樣子。筱燕秋立在那裡,發現生活並不像常人所說的那樣,在伸向未來,而是直指過去。至少,在框架結構上是這樣的。
筱燕秋比平時到家晚了近一個小時,女兒已經趴在餐桌上做作業了。筱燕秋開啟門,丈夫正歪在沙發裡頭看電視,電視只有畫面,沒有聲音。筱燕秋提著人民醫院的藥袋,懶懶地倚在了門框上,疲憊地看著自己的丈夫。丈夫從筱燕秋的神情裡頭感到了某些異樣,連忙走上來。筱燕秋把藥袋遞到丈夫的手上,一徑往臥室去,進了臥室就把臥室的門反關上了。丈夫把目光從筱燕秋的身上移到藥袋裡面,疑疑惑惑地掏出藥盒子,反過來複過去地看。藥盒子上全是外文,一副看不到底又望不到邊的樣子,這一來事態就進一步嚴峻了。丈夫從藥盒子上預感到了大難,匆忙跟進臥室。剛一進門筱燕秋便撲在了他的身上,胳膊箍住他的脖子,用力往裡收。她的腹部貼在他的腹部,一吸一吸的。他感到了她的努力。她用力忍著,一種強烈而又迅猛的傷慟。丈夫手裡的藥袋掉在了地上,大禍真的臨頭了。丈夫的身體向後退了一步,"咚"地一聲,臥室的門重又關死了。丈夫就那麼擁著自己的妻子,毀滅性的念頭在腦袋裡竄來竄去。筱燕秋終於開口了,她哭著說:"面瓜,我又上臺了。"面瓜似乎沒聽清,撥過筱燕秋的腦袋,用那種僥倖的和將信將疑的目光再一次打量妻子。筱燕秋說:"我又能上臺了。"面瓜一把把筱燕秋推開了,驚魂未定,脫口說:"至於嘛,你!弄成這樣!"筱燕秋有些不好意思,瞥了一眼面瓜,笑了笑,卻不停地掉淚,自語說:"我就是難過。"面瓜拉開門,準備給妻子熱晚飯,女兒卻怯生生地堵在房門口。面瓜逃出了假想中的劫難,骨頭都輕了,故意拉下臉來,粗聲惡氣地說:"做作業去!"
筱燕秋把面瓜拉住了,對女兒招了招手,示意女兒過來。她讓女兒坐到自己的身邊,端詳起自己的女兒。女兒一點都不像自己,骨骼大得要命,方方正正的,全像她老子。但是筱燕秋今天晚上覺得自己的女兒特別地耐看,細細地推敲起來還是像自己,只是放大了一號。面瓜又要上廚房,筱燕秋說:"你不要做,我要減肥。"面瓜站在臥室的門口,不解地說:"肥什麼?我什麼時候說你肥了。"筱燕秋把巴掌放到女兒的頭頂上去,說:"你不嫌我肥,觀眾可不承認嫦娥是個胖婆娘。"
幸運的夫妻最急著要做的事情就是命令孩子上床。等孩子入睡了,他們好回到自己的床上,開始他們的慶典。幸福的夜晚都是寧靜似水的,但又是轟轟烈烈的。這個夜晚實在讓面瓜喜出望外,他上上下下地忙,裡裡外外地忙,進進出出地忙,都不知道怎麼好了。
面瓜是一個交通警察,從部隊上下來的,五大三粗,就是不活絡。說起婚姻,面瓜最大的願望也就是娶上一位國營企業的正式女工。面瓜做夢也沒有想到著名的美人嫦娥會成為自己的老婆。真的像一個夢。
面瓜的婚姻算得上一樁老式婚姻,沒有一絲一毫的新鮮花樣。先是由介紹人在公園的一棵柳樹下面介紹他們認識了。接下來便是"談"。"談"了一些日子,匆匆便步入了洞房。
那時的筱燕秋絕對是一個冰美人。她在公園鵝卵石的路面上不像一個行人,而更像一個夢遊者,一個失魂的走屍。不過女人的落魄不僅沒有妨礙女人的美麗,反而讓她們炫目起來了。對於年輕而又漂亮的女人來說,落魄會賦予她們額外的魅力,在體貌的姣好之外,附帶上一種氣息的美——那種讓人怦然心動的、招人憐愛的異質。面瓜一見到筱燕秋兩隻手就涼了,心口也涼了。筱燕秋一身寒氣,凜凜的,像一塊冰,要不像一塊玻璃。面瓜頓時就自慚形穢了。面瓜甚至在暗中抱怨起介紹人來了,再怎麼說他面瓜也配不上這樣亮晶晶的美人的。面瓜小心翼翼地陪著筱燕秋沿著鵝卵石的路面往前走,筱燕秋不說話,面瓜就更不敢說了。最初的那些日子面瓜不是"談"戀愛,簡直是受罪。然而,這份罪受起來又有一份說不出來頭的甜蜜。筱燕秋還是那麼凜凜的,魂不守舍的,瞳孔裡虛散著目光的。面瓜起初以為筱燕秋看不上他,可是又不像。只要面瓜約她,筱燕秋總是會病歪歪地準時到達的。面瓜一點都不知道筱燕秋現在的心思,筱燕秋中了邪了,她鐵定了心思一心要把自己嫁出去,越快越好。但是筱燕秋卻又不好好"談"。她不說話,就知道和麵瓜一起走。面瓜在筱燕秋的面前自卑得要了命,一點想像力都沒有了。他反反覆覆地把筱燕秋約到公園的那條鵝卵石路上去,——既然他們是在那兒認識的,他們的"戀愛"就只能和必須在那兒"談"了。筱燕秋從來不問心思以外的事,她只是面瓜的影子。面瓜怎麼走她怎麼走,面瓜往哪兒去她往哪兒去。其實面瓜也不知道往哪兒走,但是第一次既然那麼走了,第二次當然也那樣走。依此類推。他們每一次都走相同的路,以同樣的方向向同樣的地方走去,在同一個地方拐彎,在同一個地方休息,走完了,在同一個地方分手。然後,面瓜說同樣的話,約好下一次見面的時間。局面的改變起源於一次意外。那一天筱燕秋的鞋後跟意外地在鵝卵石的路面上崴了一下,呼嚕一下倒在了地上。在此以前筱燕秋一直斜著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她的鞋跟一定踩到了鵝卵石路上的罅隙,腳踝迅速地朝外一撇,說倒就倒下去了。面瓜的臉色嚇得比月光還要白。面瓜天生的慢性子,是那種火上了頭頂也能夠不緊不慢地邁動四方步的男人。面瓜亂了。面瓜在手忙腳亂的時候越發不知所措。他慌慌張張地把筱燕秋送進醫院,慌慌張張地把筱燕秋送到了家中。筱燕秋的腳踝腫起來了,青紫了一大塊,肘部也蹭掉了一塊皮。
筱燕秋對自己的受傷一點都沒有在意。受傷的似乎是別人,她只不過是一個旁觀者,偶然看見的罷了。她那種事不關己的樣子使你相信,即使有人把她的腦袋砍下來,放在了桌面上,她也能鎮定自若地,不慌不忙地眨巴她的眼睛。
疼的是面瓜。面瓜在疼。面瓜望著筱燕秋的腳脖子,不敢看筱燕秋的眼睛。後來他到底偷看了一眼筱燕秋,目光立即又避開了。面瓜說:"還疼麼?"面瓜的聲音很小,但是筱燕秋聽見了。筱燕秋不是一塊玻璃,而是一塊冰。只是一塊冰。此時此刻,她可以在冰天雪地之中紋絲不動,然而,最承受不得的恰恰是溫暖。即使是巴掌裡的那麼一丁點餘溫也足以使她全線崩潰、徹底消融。面瓜木頭木腦的,痛心地說:"我們還是別談了吧,我把你摔成這種樣子。"筱燕秋冷冷地望著面瓜,面瓜木頭木腦的,扯不上邊地胡亂自責。可胡亂的自責不是憐香惜玉又是什麼?筱燕秋的心潮突然就是一陣起伏,洶湧起來了,所有的傷心一起汪了開來。堅硬的冰塊一點一點地、卻又是迅猛無比地崩潰了、融化了。收都來不及收,不能自已,不可挽回。她一把拉住面瓜的手,她想叫面瓜的名字,但是沒有能夠,筱燕秋已經失聲痛哭了。她拼了命地哭,聲音那麼大,那麼響,全然不顧了臉面。面瓜嚇得想逃,沒能逃掉。筱燕秋死死地拽住了面瓜,面瓜沒有能夠逃掉。
筱燕秋和麵瓜都沒有意識到這一次大哭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在某種時候,女人為誰而哭,她就為誰而生。
戲校的筱燕秋老師匆匆忙忙把自己嫁了出去。筱燕秋置身於大海,面瓜是她惟一的獨木舟。在筱燕秋看來,這樁婚姻過了此村就再無此店了。面瓜是令人滿意的,是那種典型的過日子的男人,顧家、安穩、體貼、耐苦,還有那麼一點自私。筱燕秋還圖什麼?不就是一個過日子的男人麼?面瓜惟一的缺點就是床上貪了些,有點像貪食的孩子,不吃到彎不下腰是不肯離開餐桌的。不過這又算什麼缺點呢?筱燕秋只是有點弄不明白,床上就那麼一點事,每次也就是那麼幾個動作,又有什麼意思?面瓜哪裡來的那麼大興致,每一次都像吃苦,把自己累成那樣。但是面瓜是疼老婆的,他在一次房事過後這樣肉麻地對老婆說:"只要沒有女兒,你就是我的女兒。"面瓜的這句呆話讓筱燕秋足足想了一個多星期。床上的事筱燕秋不太喜歡做,想起來有時候反而倒是蠻好的。
這個晚上是筱燕秋命令女兒上床的。面瓜從妻子垂掛著的睫毛上猜到了這個晚上精彩的壓軸戲。結婚這麼多年了,每一次做愛都是面瓜巴結著筱燕秋,都是面瓜死皮賴臉的,今天的光景還是頭一次。筱燕秋在女兒的床邊輕聲喊了一聲女兒,女兒那邊沒有了動靜。面瓜站在客廳裡頭就高興,又是轉圈,又是搓手。後來筱燕秋回到了自己的臥室,默默地脫光了,鑽進了被窩,再後來筱燕秋從被窩裡伸出了一隻胳膊,五根手指掛在那兒。筱燕秋對面瓜說:"面瓜,來。"
這個晚上的筱燕秋近乎浪蕩。她積極而又努力,甚至還有點奉承。她像盛夏狂風中的芭蕉,舒張開來了,鋪展開來了,恣意地翻卷、顛簸。筱燕秋不停地說話,好些話說得都過分了,又不敢大聲,一字一句都通了電。她急促地換氣,緊貼著面瓜的耳邊,痛苦地請求:"要喊,面瓜。我想喊,面瓜。"筱燕秋像換了一個人,陌生了。這是好日子真正開始的徵候。面瓜心花怒放,心旌搖盪,忘乎所以。面瓜瘋了,而筱燕秋更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