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又起行,喇叭吹出一個猿啼般的長音,便無聲無息。起風了,東北風,天上雲朵麇集,遮住了陽光,轎子裡更加昏暗。奶奶聽到風吹高粱,嘩嘩嘩啦啦啦,一浪趕著一浪,響到遠方。奶奶聽到東北方向有隆隆雷聲響起。轎伕們加快了步伐。轎子離單家還有多遠,奶奶不知道,她如同一隻被綁的羔羊,愈近死期,心裡愈平靜。奶奶胸口裡,揣著一把鋒利的剪刀,它可能是為單扁郎準備的,也可能是為自己準備的。
奶奶的花轎行走到蛤蟆坑被劫的事,在我的家族的傳說中佔有一個顯要的位置。蛤蟆坑是大窪子裡的大窪子,土壤尤其肥沃,水份尤其充足,高粱尤其茂密。奶奶的花轎行到這裡,東北天空抖著一個血紅的閃電,一道殘缺的杏黃色陽光,從濃雲中,嘶叫著射向道路。轎伕們氣喘吁吁,熱汗涔涔。走進蛤蟆坑,空氣沉重,路邊的高粱烏黑髮亮,深不見底,路上的野草雜花幾乎長死了路。有那麼多的矢車菊,在雜草中高揚著細長的莖,開著紫、藍、粉、白四色花。高粱深處,蛤蟆的叫聲憂傷,蟈蟈的唧唧淒涼,狐狸的哀鳴悠悵。奶奶在轎裡,突然感到一陣寒冷襲來,皮膚上凸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奶奶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就聽到轎前有人高叫一聲:
「留下買路錢!」
奶奶心裡咯登一聲,不知憂喜,老天,碰上吃餅的了!
高密東北鄉土匪如毛,他們在高粱地裡魚兒般出沒無常,結幫拉夥,拉驢綁票,壞事幹盡,好事做絕。如果肚子餓了,就抓兩個人,扣一個,放一個。讓被放的人回村報信,送來多少張卷著雞蛋大蔥一把粗細的兩榨多長的大餅。吃大餅時要用雙手卡住往嘴裡塞,故曰「拤餅」。
「留下買路錢!」那個吃拤餅的人大吼著。轎伕們停住,呆呆地看著劈腿橫在路當中的劫路人。那人身體不高,臉上塗著黑墨,頭戴一頂高粱篾片編成的斗笠,身披一件大蓑衣,蓑衣敞著,露出密扣黑衣和攔腰扎著的寬腰帶。腰帶裡彆著一件用紅綢布包起的鼓鼓囊囊的東西。那人用一隻手按著那布包。
奶奶在一轉念間,感到什麼事情也不可怕了,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她掀起轎簾,看著那個吃拤餅的人。
那人又喊:「留下買路錢!要不我就崩了你們!」他拍了拍腰裡那件紅布包裹著的傢伙。
吹鼓手們從腰裡摸出曾外祖父賞給他們的一串串銅錢,扔到那人腳前。轎伕放下轎子,也把新得的銅錢掏出,扔下。
那人把錢串子用腳踢攏成堆,眼睛死死地盯著坐在轎裡的我奶奶。
「你們,都給我滾到轎子後邊去,要不我就開槍啦!」他用手拍拍腰裡彆著的傢伙大聲喊叫。
轎伕們慢慢吞吞地走到轎後,餘佔鰲走在最後,他猛迴轉身,雙目直逼吃拤餅的人。那人瞬間動容變色,手緊緊捂住腰裡的紅布包,尖叫著:「不許回頭,再回頭我就斃了你。」
劫路人按著腰中傢伙,腳不離地蹭到轎子前伸手捏捏奶奶的腳。奶奶粲然一笑,那人的手像燙了似的緊著縮回去。
「下轎,跟我走!」他說。
奶奶端坐不動,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樣。
「下轎!」
奶奶欠起身,大大方方地跨過轎杆,站在爛漫的矢車菊裡。奶奶右眼看著吃拤餅的人,左眼看著轎伕和吹鼓手。
「往高粱地裡走!」劫路人按著腰裡用紅布包著的傢伙說。
奶奶舒適地站著,雲中的閃電帶著銅音嗡嗡抖動,奶奶臉上粲然的笑容被分裂成無數斷斷續續的碎片。
劫路人催逼著奶奶往高粱地裡走,他的手始終按著腰裡的傢伙。奶奶用亢奮的眼睛,看著餘佔鰲。
餘佔鰲對著劫路人筆直地走過去,他薄薄的嘴唇繃成一條剛毅的直線,兩個嘴角一個上翹,一個下垂。
「站住!」劫路人有氣無力地喊著:「再走一步我就開槍!」他的手按在腰裡用紅布包裹著的傢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