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殯.1

紅高粱家族 莫言 第2頁,共2頁

爺爺對那半大小子說:「福來,把會長扶回去歇息吧,他醉啦!」

福來上前攙扶黑眼的胳膊,被他搡了個趔趄。黑眼說:「醉了,誰醉了?忘恩負義的東西!老子開家立業,你來吃現成的?老虎打食餵狗熊!小子,便宜不了你,黑眼裡揉不進砂子去!咱們走著瞧!」

爺爺說:「老黑,當著這麼多兄弟,不怕丟你的身份?」

爺爺臉上掛著冷酷的笑容,嘴角上立著兩道殘忍的豎紋。

黑眼伸手至腰間,摸著匣槍的膠木把子,嗓子疲勞,發出艱澀的嘶鳴:「滾你媽的蛋!帶著你的狗崽子滾你媽的蛋!」

爺爺說:「請神容易送神難。」

黑眼把匣槍掏了出來,對著爺爺揮舞著。

爺爺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酒,鼓起腮幫,漱漱口,然後往前一探頸,噗一聲,把一口酒噴到黑眼臉上。爺爺手腕一揚,那個雞蛋大的綠瓷酒盅子打在黑眼的匣槍苗子上,酒盅啪啦一聲迸碎,破瓷片紛紛落地。黑眼的手腕子哆嗦著,槍口垂了下去。

「收起你的槍!」爺爺用磨擦鐵石般的格澀聲音說:「我還有一筆老帳沒跟你算清吶,老黑,你先別張狂。」

黑眼滿臉是汗,嘟嘟噥噥地說著什麼,把匣槍插進生牛皮腰帶裡,走回原來的位置坐下。

爺爺輕蔑地瞄了他一眼,他憤怒地回報了爺爺一眼。

臉上始終掛著一副冷潮表情的騎騾郎中,忽然狂笑起來,笑得身體前仰後合,胳膊亂扭腿亂蹬,好象有人在拼命抓撓著他的胳肢窩。在他的七顛八倒的笑聲中,蓆棚里人都變得侷促不安,手腳無處安放。郎中只管狂笑,淚水從他灼熱的眼窩裡湧出來。

黑眼說:「笑什麼?操你的娘?笑什麼?」

郎中的笑像閃電一樣消逝了,他嚴肅地說:「操去吧,你去嗎?俺娘早死啦,埋到黑土裡十年啦,你去吧!」

黑眼啞口無言,眼周的痣憋成綠葉一樣顏色。他跳過桌凳,對著郎中的臉搗了七八拳。郎中的鼻子歪到一邊,兩線豔紅的血沿著鼻孔裡伸出的那兩撮黑毛,滴滴嗒嗒下落,落到了他的嘴唇上和元寶一樣翹起的下巴上。他甜蜜地巴咂著嘴,閃著白瓷光的牙齒被濡染得猩紅。

「誰派你來的?」爺爺問。

「我的騾子呢?」郎中抻抻脖子,好象嚥了一口血,繼續說,「你們把我的騾子弄到哪裡去啦?」

「一定是日本人的奸細!」黑眼說,「拿馬鞭來,打這個狗孃養的!」

「我的騾子!你們還我的騾子!還我的騾子……」郎中惶恐地大叫著,飛快地往蓆棚口跑去,兩個鐵板會員拉住了他的胳膊,他瘋狂地掙扎著,一個鐵板會員騰出一隻手,在他太陽穴上狠狠揍了一拳,他的臉皮呱唧一聲響,脖子像折斷的高粱莖子一樣低垂下去,身體也軟塌塌地墜下去。

「搜他的身!」爺爺命令道。

鐵板會員把他的每個衣縫都摸遍了,搜出了兩粒小孩子玩耍的玻璃球兒,一粒碧綠,一粒鮮紅。球裡邊鑲著兩隻貓眼狀氣泡兒。爺爺捏起玻璃球兒,對著燭光看著,玻璃球射出燦燦的彩光,十分奪目。爺爺莫名其妙地搖搖頭,把玻璃球放在桌子上。我父親溜到桌邊,伸手把玻璃球搶走了。

爺爺說:「給福來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