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道.8

紅高粱家族 莫言 第2頁,共2頁

母親喊:「大叔,快給豆官去上藥吧!」

父親看著我爺爺手心裡託著的蛋兒,疑惑地問:「爹,這是我的嗎?是我的嗎?」

父親感到一陣噁心,緊接著是目眩,他暈了過去。

爺爺扔掉木棍,撕來兩個乾淨高粱葉子,把那東西輕輕包起來,交給我母親。爺爺說:「倩兒,你好好拿著,咱去找張辛一先生去。」爺爺蹲下,把我父親托起,困難地站立,踉踉蹌蹌往前走。窪地裡被手榴彈炸傷的狗,還在淒涼地叫著。

張辛一先生五十多歲,梳一個鄉下少見的中分頭,穿一件藏青色長袍,面色青黃,瘦得見風就倒的樣子。

爺爺把父親託到這裡,早累得腰彎如弓,面色如土。

「是餘司令嗎?你可是大變了樣。」張先生說。

爺爺說:「先生,要多少錢都由著您。」

父親被平放在那張木板床上。張先生說:「是司令的公子嗎?」

爺爺點點頭。

「就是墨水河橋頭打死日本少將的那個?」張先生問。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爺爺說。

「張某一定盡力就是!」張先生從藥箱裡拿出一把鑷子,一把剪子,一瓶燒酒,一瓶紅藥水,說著,俯下身去,察看父親臉上的傷口。

「先生,您先看下邊。」爺爺嚴肅地說著,又迴轉臉,從我母親手裡把用高粱葉子包著的卵子接過來,放在木床旁邊的閣板上,一放上去,高粱葉子就散開了。

張先生用鑷子夾著父親的那些亂糟糟的東西看了看,他的被紙菸燻得焦黃的長手指哆嗦著,口齒含糊地說:「餘司令……不是張某不盡心,只是令郎這傷……張某醫術不精,又沒有藥物……司令另請高明吧……」

爺爺弓著腰,用兩隻混濁的眼睛逼視著張辛一,啞著嗓子說:「你讓我到哪兒去請高明?你說,哪裡還有高明?你讓我去找日本人?」

張辛一說:「餘司令,小人不是那個意思……令郎傷到要緊處,萬一耽擱了,是滅人香火的事情……」

爺爺說:「既來找你,就是信得過你,你就放手幹吧。」

張辛一咬咬牙,說:「餘司令既然這麼說,那我就豁出去了。」

張辛一用棉花球蘸著燒酒,清洗了傷口,父親被疼醒了。他翻身要往床下滾,爺爺撲上去按住了他。他的兩條腿亂撲騰。

張先生說:「餘司令,捆起他來吧!」

爺爺說:「豆官!是我的兒就忍著點,咬咬牙就挺過來啦!」

父親說:「爹,疼啊……」

爺爺厲聲喊:「忍著,想想你羅漢大爺!」

父親不敢吭氣啦,汗珠子從他額頭上一片片冒出來。

張辛一找了一根針,用燒酒泡泡,紉上線,開始縫皮囊。爺爺說:「把那個縫進去!」

張辛一看看閣板上那個用高粱葉子包著的丸子,難為情地說:「餘司令……這沒法縫進去……」

「你想斷了我姓餘的後代嗎?」爺爺陰沉沉地說。

張先生瘦臉上掛著白亮的汗珠,說:「餘司令……您想想……連絡著它的血管都斷了,放進去也是個死的……」

「你把血管接上。」

「餘司令,全世界都沒聽說能接血管……」

「那……就這麼完了嗎?」

「難說,餘司令,沒準還行,這邊這個可是好好的……沒準一個還行……」

「你說行?」

「可能行……」

「他媽的,」爺爺悲楚地罵著,「什麼事都讓我碰上了。」

治完了下邊的傷,又治臉上的傷。張先生的背上搨溼了一大片衣服,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口小口地喘著氣。

「多少錢,張先生。」爺爺問。

「別提錢啦,餘司令,令郎能安然無恙,就是我張某的福氣。」張先生有氣無力地說。

「張先生,餘佔鰲眼下時運不濟,有朝一日一定重重地謝你。」